徐祐天没抬头,指尖还在修改稿纸上的线条:“不想去。”
“不想去?”李伟愣了愣,“你不是一直说想出去看看吗?”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徐祐天把笔放下,抬头看他,“就是觉得……有些事,在这边更重要。”
李伟看着他,忽然想起这段时间徐祐天的状态。
总是抱着设计稿往图书馆跑,又总在傍晚的时候,偷偷溜到教学楼的天台,对着手机屏幕发消息,偶尔还会对着窗外发呆,像是在等什么人。
“你到底在忙什么?”李伟忍不住追问,“那个出国名额,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的机会,你就这么放弃了?”
徐祐天的嘴角动了动,没直接回答,只把手里的设计稿递给李伟:“你看这个,是我改了很多遍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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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伟接过设计稿,指尖刚触到纸面,就被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绊住了目光。
这不是建筑系的作业。
没有标准的比例尺,没有规范的功能分区,反倒像个精巧的机械装置拆解图。
“这是……八音盒?”
李伟眯着眼打量,图纸中央是个镂空的穹顶结构,穹顶内侧刻着细碎的纹路,下方连接着一组齿轮传动装置,齿轮的咬合方式设计得格外复杂,标注了不同转速对应的音准调试。
他翻了两页,后面还有零件拆分图,小到一颗固定齿轮的螺丝,都画得清清楚楚。
“建筑系的作业里没这个吧?”李伟抬头看向徐祐天,语气里满是疑惑,“你捣鼓这个干嘛?”
徐祐天:“送人。”
“送人?”李伟挑眉,忽然反应过来,“给你那个一直没细说的爱人?”
徐祐天点点头,没否认,拿起笔在齿轮组旁补了一道短线:“他喜欢这些小巧的东西,我想亲手做一个。”
“你这手艺确实够绝,”李伟啧了声,指着图纸上的传动结构,“这种三层嵌套齿轮,还要联动穹顶旋转发声,工艺难度不小,换别人未必能搞定,但对你来说……”他顿了顿,“确实绰绰有余。”
徐祐天笑了笑,那笑容却没怎么抵达眼底,很快就淡了下去。
他把笔放下:“最近有点忙,想请你帮个忙。”
“帮你做零件?”李伟随口问,目光还停留在图纸上,“你急什么?你爱人要过生日了?”
徐祐天的动作顿了顿,像是被问住了,过了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却没说具体日期,只抬头看向李伟:“必须尽快做好,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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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伟愣了愣,觉得有些反常。
徐祐天向来从容,做设计也向来不疾不徐,哪怕是赶竞赛方案,也从没露出过这样急切的模样。
而且建筑系最近的作业堆得像山,导师刚布置了居住区规划的大作业, deadline就在半个月后,他居然还有精力琢磨这个。
“你这也太赶了吧?”李伟皱了皱眉,“作业都快忙不过来了,这八音盒就不能缓缓?”
徐祐天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没事,要是太忙,不麻烦你也行。”他低头看向图纸,“实在不行,我自己做。”
“你自己做?”李伟吃了一惊,“这可不是搭个简单模型,三层嵌套齿轮要精准咬合,穹顶的镂空花纹还得手工打磨,你连工具都不全,做起来太费劲了。”
徐祐天没反驳:“慢慢做,总能做完的。”
李伟盯着徐祐天苍白了些的侧脸,忍不住追问:“你到底在赶什么时间?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徐祐天的动作顿了顿,却很快恢复如常。
他抬起头,脸上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没出事,真的。”
“其实也来得及,只是我想快点做好。”
“快点做好,接下来就有更多的时间,做更多的事情了。”
“更多的事情?”李伟挑眉,“你是指赶作业,还是……要跟你爱人去做什么?”
徐祐天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解释,伸手把图纸地折起来,放进随身的背包里:“算是吧。”
他拍了拍李伟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释然。
“不耽误你了,我先回图书馆,趁现在还有精神,多画几张零件图。”
夕阳穿过走廊的玻璃窗,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被拉得有些单薄,像是随时会被光吞噬。
之后他曾追问了几次,徐祐天始终不肯多说,只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那个八音盒上。
后来李伟才知道,徐祐天真的买了一堆工具和材料,挤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日夜赶工。
他偶尔去探望,总能看到满地的金属碎屑,徐祐天戴着护目镜,手里握着锉刀细细打磨齿轮,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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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对,事情就是这样。”李伟的声音带着点迟疑,“我刚才挂了电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他当年藏了什么事没说。如果你是他朋友,又这么多年没他消息,我觉得这些该告诉你。”
故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盯着掌心那枚素圈银戒,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过了好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我不是他朋友。”
电话那头的李伟愣了一下:“那你是?”
“我是他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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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五个字说得异常僵硬,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电话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在空气里流转。
片刻后,李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响起:“什、什么?你是他爱人?”
故云:“嗯。”
“那……那个八音盒,”李伟的声音顿了顿,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当年赶工做的那个,你应该收到了吧?他那时候那么急,说一定要赶在……赶在某个时间之前送给你。”
故云:“没。我没收到。”
电话那头的李伟“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困惑:“没收到?怎么会?他当年明明说……”
“我今天才收到。”故云打断他,“就在一个尘封了五年的货柜里,和他留给我的其他东西一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话两端再次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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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
李伟那边似乎也没什么更多的话想说,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直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才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台阶。
“……那行,”李伟的声音里带着点疲惫,“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就再联系我吧。”
“好。”故云的声音很轻。
他没有再联系李伟,也没有再问更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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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过了两天,故云开着车,把那个堆满了徐祐天礼物的大箱子,一箱一箱地搬回了自己的家。
他把箱子搬进客厅,打开箱盖,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故云蹲在木地板上,开始一个一个地擦。
他拿起一块抹布,蘸了点清水,小心翼翼地擦去那些落满灰尘的东西。
他拿起那个八音盒,轻轻放在手心。
确实很漂亮,真的特别漂亮。
穹顶的镂空花纹刻得精致,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阳光透过花纹,在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齿轮组的设计复杂却又精巧,黄铜的材质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徐祐天的手抚摸了无数次。
这是一件艺术品,一件被他亲手打磨出来的艺术品。
故云的指尖轻轻拂过八音盒的表面,让他想起了徐祐天当年的样子。
他想起徐祐天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戴着护目镜,手里握着锉刀,细细打磨齿轮的模样。
他的眼眶有点发热,鼻子也有点发酸。
他蹲在木地板上,一个一个地摆好。把礼物整齐地叠放在一起,把那些小物件放在一个小盒子里。
最后,他把那个八音盒放在了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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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一下发条,里面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呢?
会不会是一段录音?会不会是徐祐天的声音?
可是他不敢。
他怕按下去之后,听到的不是他想要的声音,怕听到的是一段他无法承受的真相。
他就这么蹲在木地板上,看着那个八音盒,看着它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它像是一个沉默的证人,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他去揭开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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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把八音盒轻轻放在一旁,起身去做别的事。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徐祐天。天快亮时,他终于忍不住,又蹲回了地板上。
“咔哒咔哒。”
故云的指尖捏着发条,慢慢转了两格。
“咔哒咔哒。”
一直到发条再也转不动,卡在了最末端。
故云指尖冰凉,掌心全是冷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盯着八音盒,喉结动了动,缓缓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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