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抱着母亲的遗体,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三天三夜,头发白了大半。
他从没责备过徐祐天,可看他的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悲戚,那悲戚裹着愧疚,裹着思念,这让徐祐天比被打骂更难受。
他开始沉默,日日坐在母亲常坐的藤椅上,盯着窗外的老槐树,一看就是一整天,家里的烟火气,跟着母亲一起散了。
没过多久,父亲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温和的女人。
那人待徐祐天尚可,会给他洗干净衣服,会煮温热的粥,父亲的脸上,偶尔会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徐祐天以为,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这个家,总能再暖起来。可他没想到,那笑意只是昙花一现。
女人终究走了,她说扛不住这份沉甸甸的思念,扛不住父亲眼底永远装着另一个人。
她走后,父亲彻底垮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出母亲的旧物,一遍遍地摩挲,夜里的咳嗽声,隔着房门都听得人心颤。
徐祐天守在门外,不敢哭,不敢喊,只能攥着拳头,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他知道,从母亲走的那天起,他就不能再是那个任性的小孩了。
那年冬天,徐祐天放学回家,推开门,闻到了满屋子的煤气味。
父亲躺在母亲的藤椅上,手里攥着母亲的照片,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解脱的平静。
那时候徐祐天还不到十六岁,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亲戚们凑钱帮他处理了后事,有人想接他回家住,可他看着那些或同情或疏离的眼神,摇了摇头,回了那个空荡荡的家。
他把母亲的藤椅擦干净,摆在阳台,把父亲的钓鱼竿收在柜角,然后学着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打理所有的事。
他戒掉了撒娇,戒掉了任性,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
后来遇到故云,像一道光撞进了他灰暗的世界。
那个有点别扭、有点嘴硬,却会在他沉默时悄悄递上一瓶水,会在他被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的少年,让他重新感受到了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
他开始贪恋这份温暖,开始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家,有故云的家。
他陪故云逃课,替故云写作业,攒半个月的零花钱给故云买手机,牵着故云的手,走过江村的青石板路,走过城市的大街小巷。
他想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给这个少年,想把他护在羽翼下,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想和他一起,从青涩年少,走到白发苍苍。
他甚至开始规划未来,想攒钱买一个带院子的房子,种上故云喜欢的花,想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故云的脸,想一辈子就这么守着他,再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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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命运偏要弄人。
2020年的秋天,他总觉得浑身乏力,手抖得握不住笔,记忆力也越来越差,有时候说着话,会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起初他以为是赶设计太累,直到一次在图书馆,他突然站不稳,摔在地上,被同学送进医院,拿到了那张诊断书。
散发性克-雅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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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徐祐天,这个病是中枢神经系统的致命性退行性疾病,目前全球都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属于真正的医学无解。”
徐祐天的目光钉在报告上:“无解?怎么会无解?我只是偶尔手抖,记性差点,怎么可能是绝症?”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手腕,那点细微的震颤此刻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可他怎么都不愿相信。
他才二十四岁。
他还有故云,还有没兑现的一辈子,怎么会被判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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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地科普着这罕见的病症,也敲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这个病是由朊蛋白异常折叠引起的,会不断破坏大脑神经元,病程进展极快,确诊后平均生存期只有6到18个月,个体差异极小,只会持续恶化,不会有任何好转。初期是肢体震颤、记忆力衰退、情绪波动,接下来会发展为共济失调、言语障碍、认知模糊,到了晚期,会完全失去行动和语言能力,意识混沌,最后因全身衰竭离世,整个过程,患者的意识会在清醒中看着自己一点点坏掉,毫无办法。”
“通俗点说,”医生的声音顿了顿,“你剩下的时间,最多一年多,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下个月,没有任何办法能拖延,更别说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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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响着医生的话。
当年父母给他取名时,母亲抱着襁褓中的他,笑着跟父亲说:
“就叫祐天吧,祐是保佑,愿上天永远保佑我们的孩子,平平安安一辈子”。
祐天,保佑天。
父母倾尽所有的期盼,将“保佑”刻进他的名字里,盼他一生顺遂,无灾无难,可到头来,他还是逃不过命运的魔爪,连一年多的时光,都成了奢望。
他怎么能信?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故云的聊天框,最新的消息是故云发来的:“晚上想吃番茄牛腩面,回来做呀。”后面还跟着一个撒娇的表情。
……
我不忍心告诉我的爱人
一定是医生弄错了,等我陪故云去完所有想去的地方,一切都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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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他瞒着故云,把所有的不适都藏在漫不经心的笑里。
故云抱怨他最近总爱发呆,他就说在想设计方案;故云发现他做饭时偶尔会打翻调料瓶,他就打趣手滑了;甚至有一次,他站在灶台前炒番茄,突然眼前发黑,差点栽倒,也硬生生撑着台面,说油烟呛到了。
他还是会拉着故云去寺庙,只是比以前更虔诚。
可身体的衰败,终究藏不住。
他画八音盒零件图时,线条越来越歪,一张简单的齿轮图要反复画十几遍才能勉强成型。
他记得故云爱吃的桂花糕配方,却突然想不起该放多少糖。
他夜里给故云掖被角,手指会不受控地抽搐,惊醒了身边人,只能慌忙解释做了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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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那年,他看着窗外抽芽的老槐树,突然拉着故云的手说:“走啊,男朋友,我们去旅行。”
他们没去远的地方,顺着当年约定的路线往西北走,最后停在一座无名苍山脚下。
徐祐天的腿已经开始发沉,连牵住故云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故云只当他是赶路累了,笑着打趣:“徐祐天,你这体力还不如我,当年是谁说要带我走遍山河的?”
他勉强扯出笑。
胸口的闷痛越来越频繁,视线偶尔会突然模糊。
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病症,早已在身体里蔓延。
循着山间小径往上爬,半途撞见一尊废弃的墨玉观音像,孤零零立在危崖边,被岁月磨得纹路温润。
故云先跑过去:“徐祐天,你看这观音像,真壮观。”
徐祐天慢慢跟上去,他扶着石壁喘了口气,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观音会落泪吗?”故云突然回头问,指尖指向石像的眼角。
徐祐天喉间滚过一声轻咳,气息不稳却还是习惯性回应:“不会。”
慈悲渡人,悲悯众生,神佛哪会有凡夫俗子的悲欢。
“可我看到了。”故云的声音带着惊奇,“她真的在落泪。”
徐祐天挑眉,嘴里念叨着“你又在唬我”,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挪。
胸口的闷痛感骤然加剧,眼前泛起光斑,他死死攥着拳头,才没让自己栽倒。
直到视线终于撞进观音的眉眼,风霎时停了。
那滴剔透的水痕,正凝在石像的眼角,顺着深黑的石面,缓缓往下淌。
万籁俱寂。
观音落泪,观音真的落泪了。
那滴水痕顺着墨玉的纹路蜿蜒,像一道无声的呜咽,砸在徐祐天早已冰凉的心上。
他望着石像悲悯的眉眼,忽然笑了,喉间的哽咽堵得他几乎窒息。
原来众生苦渡无岸,连神佛都扛不住这人间的沉重,要落下这无可奈何的泪。
他拜了十几年的佛,从少年时跪在蒲团上求父母平安,到后来祈愿与故云岁岁年年,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心愿却从未圆满。
母亲的离去是命,父亲的解脱是痛,而他的绝症,是连神佛都不愿垂怜的劫。
石像的泪还在淌,像是在为这世间所有求而不得、生离死别垂怜。
徐祐天扶着石壁缓缓跪下。
他曾以为虔诚能换得一丝眷顾,以为善良能抵得过命运无常。
可到头来,爱人尚在,他却要先行离去;约定犹在,他却连兑现的力气都没有。
佛说慈悲,可慈悲渡不了无解的病;佛说渡人,可渡不了命中注定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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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云见他跪,也乖乖跟着屈膝跪下,转头轻声问:“要烧香吗?”
徐祐天喉间发紧,抬眼扫过光秃秃的崖壁,连一处插香的石缝都没有,只能轻轻摇头:“没地方插。”
“那好,我们就这么拜。”故云很乖,像是早已被他养出了习惯,跟着他的动作低头合掌,认真得不像话。
直到这时,故云才发觉他不对劲,伸手碰了碰他冰凉的手背:“徐祐天,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徐祐天死死压着喉间的腥甜与颤抖,偏过头:“没什么……太累了。”
“体力也太差了。”故云没骂他,只是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语气里全是心疼,“那你歇会儿,我拜就好。”
可徐祐天没有歇。
他闭上眼,双手合掌。
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拜佛,最后一次虔诚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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