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无可能!帝尊早些年可是修的无情道,怎么可能对人动情?”
他当即手中一顿,又继续听了下去。
“不过,帝尊前几年还只是招魂,如今却多次下界来搜寻,可是那人要回来了?”
“这谁说得准?”
到此刻,他手里的茶终于一抖,泼出去大半盏。
顾扬眯着眼,幽幽靠过去,和身旁的人攀谈:“这位兄台,听您方才所言……这帝尊寻的那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有如此大名头?”
“这你都不知道?”那汉子抱成拳朝天虚拱一下:“我们这位帝尊殿下啊,他的仇人五年前就死于那场青丘之战,听说这人活着时就与殿下结怨极深,但却死得干脆,没能让帝尊亲手了结。这五年里,殿下先是招魂,又去冥界把阎王打了个半死,连生死薄都被逼出来翻查……结果仍没找到这人,说来也怪,这人仿佛凭空消失了般……既没往生,也无音信,帝尊只能下界搜寻,这不才下了令,凡间但凡容颜有三分相近者,即可赏黄金十两!”
顾扬后背倏地冒出冷汗,勉强笑道:“这……何以见得是仇人啊?是谁传出的风声?”
“嗨,这当然是从九重天侥幸逃出来的人说的啊。”汉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那些出来的人,十个里有九个裤裆都是湿的,都说帝尊殿下看他们的眼神活像要将他们剥皮抽筋,生吞活剥一样。”
“你可不知道啊,帝尊脾性暴戾的传闻就是从这里面传出的……愤恨到这份上,那人就算从地府里爬回来,恐怕也活不长了。”
完了。
谢离殊这岂止是因厌生恨?分明是恨到要将他戮尸剖魂,永世不饶的地步。
顾扬心中发虚,当即搁开茶盏站起身。
“这位小哥,连一盏茶都没喝完呢,咋就要走了?”
“我我我,我困了,先走一步。”
“唉,不对啊,这青天白日的……你慌什么?”
“不了不了,我先走一步……”
“奇怪,你心虚什么?我看你长得怎么这般眼熟呢,你不会就是……”
“不不不!我就是个平头老百姓,什么也不是!”
顾扬立时落荒而逃,只留下那人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真是活见鬼了。”
门外长街喧闹,天光明媚。顾扬正要松口气,抬眼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满大街的告示栏上,都密密麻麻地贴着他的画像。
墨笔栩栩如生,将他五年前的眉眼分毫不差地画了下来。
他忙遮住半张脸,挤进拥挤的人群,凑过去细细观看。
画像笔锋凌厉,墨迹深浓,只是笔墨晕染得实在是厉害,一眼便知执笔之人手腕下了十足的力道,入木三分。
谢离殊恨他已经恨到这种地步?
他喉间滚了滚,眼前已浮现谢离殊将他生擒后千刀万剐,丢进油锅活烹炸煮的模样。
当年真是鬼迷心窍,就不该贪图师兄的美色……
如今想来,忽觉自己当年也真是福大命大,如此折辱龙傲天还能在其手下苟活那么久,还真是个奇迹。
他背脊发凉,顿觉重生来的身体扛不住这样的酷刑。
不行!还得想办法躲起来,万一谢离殊真用引魂术把他捉起来了怎么办?
更别说原书中谢离殊登顶帝尊时早已臻入化神期,哪里是他这个金丹修士能抗衡的。
顾扬当即压低身子,埋头混入人群,沿街快步穿过。
路上不时有白衣仙使巡过,应该就是谢离殊派遣的搜寻之人。
他正摸着黑往巷子口躲去,身后忽然传来声冷喝:“站住!”
顾扬顿时僵直脊背,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
他缓缓转身,垂着脸小心翼翼道:“仙君哥哥,有何吩咐?”
那位仙使皱眉打量他:“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在此?难道是魔族不成?”
“不是不是!”顾扬连声否认,将脸埋得更深:“小的就一普通的百姓,万万不可能是魔族啊!”
仙使皱起眉,在顾扬身旁虚空探了探,未寻到魔族的气息,这才挥手作罢。
又低声嘀咕:“奇怪,心里没鬼,还怕成这样?”
顾扬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等等!”仙使忽然反应过来,厉声道:“你抬起脸!”
他暗叫不好,头也不回就朝巷子里跑。
身后有紧锣密鼓的脚步声传来。
一阵七拐八绕。
顾扬仗着已经熟悉了这边塞的地形,才勉勉强强甩开他们。
幸亏这个月有所操练,若是再慢一步,他就要进油锅里滚一圈了。
他喘着气,正要回到家中。
见身后无人跟来了,顺手抽出腰间的玉扇子,「啪」一声展开,遮住半张脸,大步迈着。
路过人界的一处小桥时,不由想起五年前与谢离殊坐在石桥上过除夕的那一晚。
真是世事易变,沧海桑田。
顾扬仰起头,看向天际,九重天宫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辉煌遥远。
战死那日仿佛就在昨天,五年的时光眨眼就过了。
此生和上辈子的时光当真只如死后的黄粱一梦。
五年了,本以为谢离殊早该淡忘了他,谁知恨意绵延至今,甚至还变本加厉。
顾扬摇摇头,收回视线。
罢了,谢离殊如何,都与他无关了。
他只需要好好活下去,安稳度日即可,不被谢离殊发觉自己的踪迹,便能万事太平。
还没走几步,顾扬忽地磕到个人。
对方「哎哟」一声大叫道:“谁这么没眼力见?!敢踩你爷爷我?”
听着声音有些熟悉,却也没立即认出来,顾扬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一时慌神没看到,兄台你没事吧?”
“呵呵,算了,我还有急事,不与你计较,不想死就滚远点。”
“哦哦哦,那我走了。”
怎料那人揉着胳膊抬头,刚好对上顾扬的脸,当即愣住。
“不对……”
他围着顾扬绕了两圈,狐疑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呢?”
顾扬心中一抹汗。
“怎么眼熟了……我们不认识吧。”
转身欲走,却被人猛地拽住,狠狠往回一拉。
糟糕,这人还是个元婴境但修士,被抓住他保准逃不了。
“别想走!我想起来了!你长得很像那个什么谢离殊早死的师弟!就是你!”
顾扬这才看清来人的面容。
靠!这个男人居然就是前些年在灵光秘境里屡次挑衅他们的燕知道!他居然还没死?!
顾扬干巴巴笑道:“你认错人了吧?我从来不是谁的师弟。”
“胡说八道!满街上到处都是你的画像,你当我是瞎子不成?”
“你仔细看看,那人和我长得真不像啊!”
燕知道闻声还真仔细瞧了瞧顾扬的面容。
“眼睛特别像,鼻子比那人还高些……貌似还真有些区别。”
他松了口气:“是啊是啊,我家里还有事,先告辞了。”
“等等……谁说你可以走了?”
燕知道眯着眼,转过身,一点点打量着顾扬。
“正好小爷现在身上没钱,拿你这赝品去领赏,说不定也能赚上十两黄金。”
顾扬喉间滚了滚,往后退了半步:“你你你……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燕知道狞笑道:“谢离殊与我结仇,一朝得势就将我逐出正道,让我沦落为下界流寇。如今我穷困潦倒,必须要拿到他这十两黄金!”
“……”顾扬无奈,如此深仇大恨,居然只想要十两黄金?还真是……有志向。
他正想暗中偷袭燕知道,然后趁机逃走,谁料这重生来的身体根本没那么好使,寻常走路动作没什么问题。一旦和人打起来,就开始「咯吱咯吱」的别扭响。
于是不过十招,就「咔嚓」一声,他的手被扭在身后,紧接着脖颈处传来剧痛。
他被击晕了。
不知过了多久。
“喂喂喂,醒醒!”
有人在不轻不重地拍顾扬的脸颊。
晃了晃生疼的头,顾扬忽觉头重脚轻,脚下之地也不如实感。
他睁开眼,瞬间清醒。
周围是高耸的云楼,无数阴森石墙环抱此处,将墙上雕刻的无数鬼面映照得忽明忽灭。
这里阴气森森,不像天宫,倒像是冥府深处的的阎罗殿。
他懵懵懂懂问道:“这是何处?”
无人回应。
于是自顾自张望片刻,发现身边还捆着七八个青年,个个模样俊秀,和他容貌上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