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沉默了一会儿,连潮解释道,“我先前在城北分局的师父退居二线后,被公安大学聘请为了讲师。
“有一次他打算做一起连环杀人案的相关专题,挑选案例的时候,注意到了淮市的这起案子。
“仔细查阅了相关资料后,他在公开课上对‘雨夜杀人魔做了详细的介绍,也分享了自己对案子里悬而未决事宜的一些推测。”
顿了顿,连潮又道:“公开课的两周后,有天我师父上完课收拾教案,忽然发现讲台上出现了一封古怪的信。
“信是匿名的,那上面说,‘雨夜杀人魔’其实也是杀死我父母的凶手。
“写这封信的人,明显是冲着我来的。他知道我和师父的关系。他很可能真的知道一些有关我父母死亡的内情。甚至……他写这封信,就是为了引我来淮市。”
“所以……你觉得‘雨夜杀人魔’不仅杀了我父亲,也杀了你的父母?”宋隐把莫吉托放回吧台,“可他不是已经被警方当场击毙了吗?这起连环杀人案明明已经告破了。”
“确实,所有新闻报道都提到,‘雨夜杀人魔’是在2016年5月被警方当场击毙的。可我的父母死于2016年7月3日。”
连潮道,“但这已经是我这么多年能找到的,唯一跟我父母之死有关的线索了。”
“明白了。你是为了这个才来的这里。”
“确实也到了去基层锻炼的时候,正好淮市这边缺人,我也就主动做了申请。”
接下来两人双双陷入了沉默。
宋隐慢慢将那杯无醇莫吉托喝完,随即便站了起来。
他看向连潮的目光很坦然:“连潮,你想和我说的,我都明白了。时间已经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连潮跟着起身,他皱起眉,尽量忽略了心上那层异样的感受,“宋隐,我想对你说声抱歉。”
宋隐朝他一摇头:“没必要。你始终是我领导。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是我逾越了。”
“宋隐——”
“再见。”
“我送你。”
“你喝了酒。”
“那你开我的车回去。我明天去取。”
“不用,我打车就好。”
宋隐果然告辞了。
既然已经聊到了这个程度,连潮也不便过于殷勤,于是也就只把他送到了楼下。
这一晚连潮没想到的是,回家后他的手机一震,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你好,我是宋隐的母亲,我想和你谈谈】
第31章 真话或谎话
次日下午三点。
连潮来到了蓝月湾。
他与宋隐的母亲徐含芳约在了这里见面。
昨晚连潮通过了徐含芳的好友申请, 看见她发来:
【连队你好,希望没有打扰到你。我是通过李局要到的你的电话】
她是找李铮要的电话,而不是宋隐。
连潮当即敏锐地感觉到, 她想和自己说一些事情, 却不想被宋隐知道。
不过昨晚他没有多问,只是答应了今日会来赴约。
进店后, 连潮由早已候在那里的服务生领着去到了三楼的包厢“绿水阁”。
这是一个从主建筑体延展出来的单独建筑,下面没有楼层, 而是直通湖底的立住。
包厢三面都是落地窗, 可以将湖面风光尽收眼底, 拉上半透明的纱幕后,既不影响欣赏风景, 又保护了隐私。
徐含芳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身旗袍, 外套一个羊绒披肩,头发盘了起来, 插着一根发簪,看起来有种高雅的古典美。
见连潮来了,她抬眼朝他一点头,把刚煮好的茶给他倒上了一杯。
茶是上好的白毫银针, 杯子是顶漂亮的流光溢彩的高级建盏。
连潮上前坐下,喝了一口茶。
徐含芳拿出一个高级礼品袋递给他, 直言不讳道:“连队,昨天你送的礼物太贵重了, 我觉得不太合适。不过也没有原样送回去的道理,我思来想去,回送你两瓶红酒吧。这是我和南祺他爸在法国酒庄买的,口感还不错。”
连潮皱起眉来:“您完全不必——”
徐含芳打断他道:“就算是我谢谢你对宋隐的照顾吧。昨天宴会上, 你一直在帮他,我看得出来。”
连潮不便再推辞,只好把酒收下。
这对母子的关系实在微妙,他斟酌了一下,随即问:“您找我来,想来不只是为了这个。”
“确实不是。”
徐含芳脸上的笑容消失,气质看上去格外的冷,眉眼间隐隐藏着几分倦意。
她叹了口气,侧过头,用一双疏离清冷的眼睛看向窗外的湖面,久久地不动,给人的感觉像是入定的老僧,只是藏在了一个漂亮女人的躯壳里。
“该从何说起呢……连队对我们家的事,应该多少有些了解吧?”
连潮的措辞颇为谨慎:“看过一些新闻。”
“你知道我和宋隐的关系不太好吗?”
“昨天宴会上看出来一些。”
“嗯。我和他之间……不是单纯的重组家庭后的母子问题。他是觉得在他的小时候,我没有坚定地站在他那边,而始终试图拯救那个……那个他眼里的恶魔。”
连潮没有说话,一双眉峰不自觉压紧。
他想起了不久前市局会议室里,宋隐那双雾一般的眼睛,以及他说出的那句:“我做这一切,可能只是想看看其他人,会不会和她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仅此而已。”
“我和他父亲……情况比较复杂。感情的事情,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不需要解释给别人听,我也不为我的行为做任何辩解。当然,在这方面,我确实亏欠了宋隐。只是……”
徐含芳攥起拳头又松开,一张脸苍白如纸。
她回过头来看向连潮,眼神几乎显得有些哀伤和无奈。
“连队,我今天是为了宋宋才来找你的。
“请你相信,无论我接下来要说什么,我都是为了宋宋好。我是真的从一个母亲的角度出这些的。我只是不希望他越陷越深。”
连潮忽然心生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又出现了外应一般,湖面起了大风,日光也被阴云遮住,天与湖一片青灰色,快要下雨了。
徐含芳再道:“我托帝都公安的熟人打听过你,知道你是个正直靠谱,极讲原则,也非常聪明的年轻人。
“昨天宴会,我更是看出,你和宋隐关系不错,很维护他……所以我觉得,你同我一样,是愿意帮他,愿意拉他一把的。”
连潮沉声问:“您到底想说什么?”
徐含芳抿了抿唇,总算开了口:“我一直觉得……宋隐父亲的死,和他脱不了关系。”
此刻连潮的心情和湖面的天气差不多: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凶手不是‘雨夜杀人魔’吗?”
“确实是这样。并且他父亲被杀的时候,宋宋有不在场证明,他当然不是直接凶手,但他……
“连队,你有知道完整的事发经过吗?你知道那个连环杀手,是怎么进我家的吗?
“他是从宋宋的卧室进去的!
“大门的门锁完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只有宋宋卧室的窗户大开着,窗台处还采集到了凶手的脚印。”
徐含芳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当初装修那房子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新闻——有家人发生了火灾,但由于装了防盗窗,全家人都没能逃出去。
“所以尽管住一楼,我也没装防盗窗,而只是用了安全系数比较高的钢化玻璃和金刚网纱窗。纱窗和玻璃各有一道单独的锁,只能从内部打开。
“当初我……我为了和宋禄结婚,和我自己的父亲发生了很大的矛盾,他断了我的经济来源,我没能住上高级小区,而只是住在很一般的,发生过数次盗窃事件的小区。
“所以我叮嘱宋宋,平时出门一定要锁门。他很听话。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没有哪一天出过错。即便需要开窗透气,他也一定会将纱窗锁上。
“可偏偏他父亲被杀那日……宋宋没有给窗户上锁!”
“不止是这样!他父亲那段时间其实已经改好了。他开始听我的话了,已经有两个星期都没有碰过酒了。一切本来都在变好的……
“然而就在他被杀的前一天,他被几个狐朋狗友强迫着拉去喝酒,这才故态复萌,又喝得烂醉如泥,以至于完全丧失了反抗能力,让凶手轻易杀了他。
“我不是想为宋禄这个人的行为作出任何辩解,但是连队……你告诉我,为什么在很久没碰酒的宋禄破戒的当天,一向都会把窗户关严实的宋宋,恰好忘了关窗?
“难道这一切仅仅只是巧合吗?”
暂时停顿了下来,徐含芳连续喝了三杯热茶,苍白如纸的脸色才恢复了几分。
随后她看向连潮,再道:“报纸上说了,‘雨夜杀人魔’杀了许多人,但这些受害者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除了手臂上都有个伞形印记外,警方没有发现他们有任何共同点,所以凶手完全就是随机作案的。
“简单的推理,我也会做。连队……如果凶手一直是随机作案,他怎么知道那一天,宋宋的窗户偏偏没有关?
“他怎么知道,偏偏是同一天,宋禄喝醉了无法反抗?”
徐含芳想表达的意思非常明显了——
宋隐认识那个“雨夜杀人魔”。
是他让那个“雨夜杀人魔”杀死自己父亲的。
那日,见父亲喝得烂醉如泥,想来是无法反抗,宋隐离开家上学的时候,特意把卧室窗户打了开来,然后他通知了杀手,让他来家里杀死自己的父亲。
“这是很严重的指控。”
良久的沉默后,连潮的声音已经变得非常沙哑,“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就像我最开始说的那样,我是为了宋宋。
“连队,我觉得……‘雨夜杀人魔’根本还没有死。当年警方找错了人了。他们击毙的并不是真正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