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然把汪凤喜预设成了凶手、主动迫害者一类的角色,在这种思维预设的情况下,视角也就有了局限。
汪凤喜如果不是杀人凶手,为什么要隐瞒方芷的死亡真相?
可如果她是凶手,她为什么又真的抢救了方芷?
换个角度,这些问题将迎刃而解——
汪凤喜一直在做某种违规治疗手术。
只不过先前这些违规手术,并没有导致死亡事故,于是不需要动用到大量的肾上腺素一类的药物,因此光看一个会计方面跟盘损有关的科目,看不出问题。
然而方芷出了意外。
这个意外不在汪凤喜的预料之中,她并不想方芷死,不想自己做的一切随之曝光,于是不惜冒险动用了医院的药物抢救她。
关于这位汪凤喜医生的违规情况,不久前医院的行政办公室里,主任曾这样表示:
“她不太可能在住院部做这件事。那里晚上也有值班护士和值班医生的,一直有人盯着。
“但门诊那边是有可能的。她看诊的地方有简易的手术设备,可以用于处理一些简单的门诊手术。
“嘶……咱们医院,口腔科和整容科,是单独的一栋楼,周末和平时晚上,是没什么人的。
“夜深人静,汪凤喜偷偷在自己门诊的地方对这位方芷做了什么,是有可能的。”
宋隐当即看向连潮道:“你说的完全有可能。甚至这应该就是真相。具体来讲,我现在想到两种可能——
“第一种,汪凤喜违规在自己的门诊办公室做某种手术。她需要用到门诊这边的设备,不过相关药物,她有别的渠道获得,也就一直没有走医院库房调取药物。
“我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违规手术,也就无从知道这些药物包括哪些。但我想,麻醉剂至少在其中。
“方芷出事,完全不在汪凤喜的预计之中,她也就并没有提前准备肾上腺素这一类用于抢救的药物,直到出现了事故,才不得不冒着风险,通过科室的名义从药房调取。
“第二种可能,汪凤喜做这种违规手术,用的就是医院的药。只不过她想了一些办法避开医院的监管。
“比如,现在很多药物,必须按袋、盒来开,但实际操作中,病人可能用不到那么多,汪凤喜就把剩余的收集起来,用到了自己的违规手术里。
“甚至她为了私藏药物,可能故意给病人多开了一些不必要的药物。
“同理,她没有预料到方芷会发生意外,也就没有提前准备肾上腺素。”
“嗯。”连潮点头,“所以我们还得去找主任一趟,让他把这件事告诉院领导和监察部。
“汪凤喜如果故意多开药并‘偷取’病人的药物,已经涉嫌医保欺诈。这需要院方配合做一个详细的调查。”
是了。
又绕回了原点。
虽然调查方向已经相对明朗,但汪凤喜到底用了那些药,可能做了什么样的违规手术,目前光看库房流水、会计账目,都无法看出来,恐怕得对她过往做过的手术、医治过的案例做个详细深入地调查了才知道。
时间上还是来不及。
宋隐眉头不由重新皱了起来。
连潮没忍住抬起手,用拇指按了按他的眉心。
“宋宋,不许着急,一步步来。
“我们先去再找一趟主任。麻烦了他这么久,带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给他好了。
“另外,我刚安排郭安全他们去调查汪凤喜的个人情况了,如果能查明她现在的住址,我们可以马上过去。
“最后,我也安排了蒋民和乐小冉尝试着就此事与张泽宇沟通,看他能不能说出更多的东西。”
凌晨3点半。
距离张泽宇被释放,还有4个半小时。
淮市市局审讯室。
蒋民顶着一对熬得焦黑的眼圈,严肃地看向不远外很长时间动都没有动一下的张泽宇。
“张泽宇,我再重申一次,不管你在来这里之前见过谁,请不要上任何不法分子的当!
“请你务必相信警方,配合我们调查出真相。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方芷的死亡性质不单纯。你找夏可欣报仇,完全搞错了方向。
“夏可欣很可能只是替罪羊。我们警方会尽全力会方芷的死亡找到真相,目前已查到一名整容科的医生有较大的嫌疑。
“如果你肯与我们合作,坦白杀人的事实,并说出其余有利于破案的信息,我们也可以告诉你更多方芷案的细节。”
整容科医生?
又渴又饿的张泽宇恍神了一瞬。
然后他想,那个戴面具的“连潮”果然没有骗我。
就是这个医生杀了方芷,并取走了她的皮吧?
当然,也许她没打算杀方芷。
她只是想从方芷身上取走一点皮。
可是手术出了意外。
不管怎样,医生不是真凶。
她也不过是个工具人。
真凶就是那个韦一山。
我果然还是得杀了他才行。
方芷死了,他的生活好像也枯萎了。
杀死夏可欣,看见那些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一些,但这种感觉并没能维持太久。
也许要等杀了韦一山,他才能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另一边。
英菲尼迪正朝城市另一头的一个老小区驶去。
宋隐坐在副驾驶,旁边驾驶座是连潮在开车。
其实连潮有让他在路上睡一会儿。
不过大概由于大脑一直在思考,并且神经因为即将真相而显得有些亢奋,宋隐根本没有丝毫睡意。
运气似乎多少眷顾了他们。
短短时间内,他们有了很大的收获。
除了医生这条线,还有一条线是值得探究的——
方芷父母在女儿死后,得到了一笔赔偿。
赔偿不是现金,而直接是房子。
无疑,这房子的产权值得细查。
表面上是夏可欣全权处理的过户等事宜。
方芷父母自然而然以为,房子是她的。
但如果害死方芷的人不是她,她有可能只是处理房子的代理人,至于房子原来的拥有者,应该另有其人。
而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真正害死方芷的幕后者。
这位幕后者愿意通过高额赔偿,来堵住方芷父母的嘴,但很可能他手里并没有那么现金,这才只能给房子。
然而深更半夜,房管局早已下班,宋隐和连潮原本打算次日白天再去细查这条线。
不过当许辞及时打电话来,和他们过了一下目前的进展后表示,在离开淮市前,他还办了一件事——
托朋友去试着联系了一下淮市房管局的领导。
这位领导已经去了单位一趟,并查询到了相关信息——
方芷父母现在住的那栋大平层,其原来的房主,恰恰便是医生汪凤喜。
如此,两条线索得以交汇。
这是宋隐认为今晚的第二个好运气。
在此之前的第一个好运气,是在医院遇到了还算靠谱、很配合、很懂一线各操作系统的行政主任。
至于第三个好运气,便是郭安全他们顺利查到了汪凤喜的住址,这便是连潮与宋隐现在的目的地。
夜色深沉,路灯凉薄。
长街上的车辆非常少,许久也看不见一辆。
在这样的路上开车,连潮不由心生一种这辆车会一直开下去,他和宋隐也将因此走向地久天长的感觉。
思及于此,连潮不由转过头,看向了副驾驶座。
路灯的光晕掠过车窗,为宋隐近乎完美的漂亮侧脸镀上一层流动的阴影。
他鼻梁挺直,眉眼专注。
似是感觉到什么,他侧过头来对上连潮的目光,淡淡笑着问:“怎么了?”
“也没什么。”连潮笑了笑,转头继续开车,平视着前方道,“就是忽然有种感觉。好像我已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
宋隐也重新看向前方。
他微微歪了一下脑袋,然后轻声道:“你没有认识我很久。但我确实认识你很久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
“上大学那会儿,图书馆、食堂、训练场……我其实很多次都和你擦肩而过。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和你打招呼。
“你想,我该对你说什么呢?说‘你好,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因为我和以前绑架你的那帮人曾经是一伙的?’”
连潮微微皱眉,随即又松开。
他左手继续握着方向盘,右手则用力捏住了宋隐的手背,用极沉的声音道:“你该早点出现在我面前。”
凌晨4点10分。
距离张泽宇被释放,还有3个小时50分钟。
连潮与宋隐到达了汪凤喜居住的老单元楼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