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的来说,许辞目前更倾向于第一种可能。
但无论如何,Joker这个人物的存在,无疑十分关键。
许辞拿着红笔,不由在“Joker”这个代号旁打了一个问号,然后看向宋隐:“其实连队和温队都和我打过招呼——
“这件事似乎涉及到某个具有‘邪教’性质的组织。其中很多信息都属于专案组的机密,我也不方便知道。
“不过你方便大致讲一讲,带你上游艇,以及送你离开的人是谁吗?
“你称呼他为‘Joker’,可我查过宾客名单,并没有看到这个名字。”
宋隐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了单面玻璃。
几乎是在他望过来的一刹那,连潮便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明显的安抚意味。
宋隐当然看不到连潮,但像是能感觉到什么的。
于是再回头看向许辞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非常平静。
许辞若有所思地跟着看了一眼单面玻璃。
随即只听宋隐道:“我知道的部分不涉密,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Joker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简单来说,在我还小的时候,他以朋友的身份接近我,目的是向我传教,拉我进协会。我没有同意,并和他闹掰了。这次事件之前,有八年时间,我都没有与他再见过面。
“他是万福灵通互助协会的成员。这是具有邪教性质的协会,八年前曾被省厅专项打击过。
“那一年,省厅出了大量人力物力来对付协会。协会因此解散,大部分管理人员都被逮捕入狱。不过现在看来,还有一些漏网之鱼。
“有的漏网之鱼提前北上发展了新的教会,‘转孕珠’就是他们主谋的。
“有的则成了一个个流窜的、不成气候的小团伙。
“前段时间我们办了一个双胞胎姐姐谋杀妹妹的案子,姐姐就是这种小团伙里的。这种小团伙不成气候,主要是通过偷盗、诈骗、赌博一类的手段赚取不法之财。
“这个叫Joker的人,应该是利用从前协会的手段,发展了一个新的组织……我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名字,姑且称之为‘福音帮’吧。
“这个组织具体在做什么,我不清楚,这方面是温队在负责。但我想,Joker会为自己的组织做包装,外面看上去,没人知道那是秽土转生的邪教组织。
“我唯一了解到的情报,是Joker有可能参与了与金融有关的交易,比如艺术品投资、期货买卖之类的。
“我不清楚他具体做了什么,或者他的行为是否构成经济犯罪。不过他没有出现在宾客名单上,这完全可以理解——
“是韦一山请他上船的,他们两个人搞不好在做什么游走在灰色地带,甚至犯法的交易。
“韦一山当然不愿意,让警方知道自己在和邪教成员有来往,也就不会……等等!”
宋隐意识到,自己在见到Joker后,彻底被愤怒、仇恨、阴郁情绪所裹挟,以至于并不能以绝对的理智做出判断。
这会儿他才发现,自己也许一直搞错了一件事。
自己和那具尸体待在一起的事,真的是Joker设计的吗?
有没有可能,其实他对此并不知情?
这背后有一个最根本的逻辑——
这么做对Joker和韦一山来说,皆是百害而无一利。
“蝶坠”一案里,凶手彭驰一直在帮会成员面前假装有钱人,但其实他家早已破产。
究其原因,他的母亲陈雅楠把所有的钱,都投到了“啵啾小人”上,落了个血本无归、自杀离世的结局。
通过线人珍姐,宋隐得知这件事跟Joker有关。
由此可推,他很可能一直在利用福音帮的人脉,从事着类似的经济犯罪活动。
韦一山恰好也是搞艺术投资的。
他实在有和Joker狼狈为奸的可能。
二人的合作极有可能游走在灰色地带、甚至可能已经触碰了法律红线。
如果将夏可欣尸体暴露给警方,除了宋隐以外,最大的嫌疑人,最先被警方关注的人,一定韦一山。
而韦一山一旦惹上麻烦,他和Joker的合作一定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如此,考虑到自身的利益,Joker根本不该这么做。
再退一步说,即便Joker和韦一山还没有达成合作,在Joker这种邪教头目的视角里,他也应该离警方越远越好。
他能登上韦一山的游艇,说明两人的来往已颇为密切。
这种情况下,贸然让韦一山暴露在警方的视线下,Joker自己也会有暴露的风险。
这些且不提,无论杀人凶手是Joker还是韦一山,都没必要多此一举玩嫁祸的把戏。
因为他们都知道宋隐是法医。
他们有一万种处理尸体的方式,何必非要把这件事嫁祸给一个法医呢?成功率太低了。
宋隐现在不由想,凶手搞不好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
他不知道我的姓名,更不知道我是法医。
见我晕倒在那里,他这才临时起意,觉得可以顺势把一切嫁祸给我……
韦一山一定撒了谎。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杀了人。
他只是不想让警方注意到,他和Joker有来往而已。
这样一来,相关推理就要重新来过了——
当晚10点40分左右,处于麻醉状态的宋隐,和醉酒的夏可欣一起上了救生艇。
那个时候,Joker和韦一山已经接到了海警的电话,知道对方马上会过来。
Joker是邪教头目,绝不希望引起警方注意。
韦一山和他有来往,应该也不会希望,自己的游艇上会发生任何惊动警方的事。
那么,如果看到可疑人员,他们肯定会有所行动才对。
然而夏可欣还是死了。
这个事实说明,这两个人既没有在救生艇上看见凶手,应该也没有察觉任何可疑的人员靠近。
宋隐意识到,那晚漂流在海面的救生艇上,只有自己和夏可欣。
那么,凶手到底是谁呢?
“宋警官?是想到什么了吗?”
许辞的话打断了宋隐。
宋隐回过神来,把自己的想法做了总结。
然后他道:“按Joker的说法,我毕业后没留在帝都,而是选择了回淮市,他注意到这件事后,认为我想对付他,也就时不时会抽空,关注我这边的行动。
“他留意到最近我们在办朱晨有关的案子,也就顺手打听了一下。由于朱晨在道上臭名昭著,他很容易就了解到,朱晨买了一艘接近报废的旧船,应该会是他的藏身之地。
“正好,他被受邀参加游艇派对,也就让游艇主人绕路来了这边一趟,目的是确认朱晨是否真的藏在那里。
“就这样,他正好看见了我和郭安全的行动。
“我提到这件事,是想说Joker既然能让游艇主人,也就是韦一山改变游艇的路线,可见两人的关系确实不错。
“如果事实如此,凶手应该既不是Joker,也不是韦一山。因为无论他们中谁杀了人,都不应该让我和尸体一起离开。
“在知道我是法医的情况下,还试图嫁祸于我……这种手段不仅显得很低级可笑,还会给他们双双带来麻烦。
“尤其是,当时海警方面已经提前联系过游艇方。
“就算真打算杀人,知道海警会来,他们也应该换个时机再动手。”
许辞似有所悟地点点头:“嗯,很有意思的角度。所以,凶手并不知道你是法医,也不知道海警联系过游艇方。这么看来,他更像是普通宾客中的一个。
“——那么宋警官,关于案发经过,你现在是怎么看的?”
宋隐思忖片刻后,淡淡道:“凶手对夏可欣怀有敌意,但未必经过长期预谋。
“有可能,那晚在游艇上,他只是一直暗暗跟着夏可欣,寻找合适的机会。
“当他注意到,夏可欣被带上了游艇,且醉得厉害,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我推测……凶手水性很好,甚至可能带了潜水设备。他通过潜水接近游艇,意外发现了失去行动能力的我,便顺势将罪行嫁祸给我。
“其实对他来说,最稳妥的方式应该是给尸体绑上重物,使其沉尸大海,难以重见天日。
“但这并非精心策划的谋杀,凶手的准备并不周全。
“再说他是潜水而来,不方便携带重物,救生艇上也不存在合适的道具。对他来说,最好的方式,只能是嫁祸给我。”
许辞顺着这个角度思考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疑点。
于是他在笔记上划了寄几道横线,暂时把第二个可能、也即有人利用音乐伪造时间线的可能给删除了。
在知道海警马上会来的情况下,Joker、韦一山依然会选择杀人的可能非常小。
同理,可基本排除接过海警电话,跟他们有过沟通的船长、船员等工作人员。
凶手更可能是完全不了解情况的普通宾客。
而其中擅长潜水,且携带了专业设备的人,嫌疑最大。
许辞当即道:“非常感谢宋警官的配合。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那后面还要麻烦连队主持工作,就宾客中符合条件的人展开进一步的排查。”
宋隐倒是好奇地看向他:“这就结束了?你完全不怀疑我了?”
许辞笑了笑道:“即便你刚才说的大部分都是谎言。我也基本能排除你的嫌疑。当然,我甚至能排除Joker的嫌疑。”
“为什么?”
“因为你思维清晰、逻辑严密。如果你是凶手,不会采用如此刻意做作的、近乎是‘贼喊捉贼’的手法。
“至于Joker,他与你相识于学生时代,八年来始终关注你在警界的动向,应当非常了解你的能力和行事风格。”
“……所以?”
“所以你有句话说得很对,如果他是凶手,不该认为能如此轻易地,将罪行嫁祸给你这般能力出众的法医。这样做除了给他自己招来麻烦以外,毫无益处。”
宋隐深深看许辞一眼,目光里似乎有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