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隔壁观察室内。
不仅连潮和温叙白在旁观,李铮都好奇地来了。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以领导视察工作的态度看着审讯室内的一切,听到这里,不由看向连潮与温叙白:
“诶,这小许人真还不错啊。我听说他高冷严肃可怕,是审讯的一把好手,没想到人还挺好说话。”
连潮暂时没说什么,只是沉着眼看向隔壁。
大概依然有些放心不下。
至于温叙白,他秉持着怀疑一切的态度,对李铮回道:“倒也未必。先礼后兵,装亲切,让被审问者放下戒心,这也是战术之一。
“当然,宋宋也不遑多让。他经常装作很配合的样子,但其实心里自有一番算计,比谁都难搞。”
李铮、连潮:“…………”
·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隅。
一个偌大的房间内。
天花板、墙壁、地面全都是冷白色的。
光线被刻意调得很暗,只留下一束过滤了紫外线的冷光,垂直打在工作台中央。
周遭弥漫着淡淡的、某种特殊化学固定液的气味。
一个有了些许白发的男人站在台前,他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至小臂。
双手都戴着薄薄的乳胶手套,他轻轻抚过面前工作台上的一样东西,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在他的面前的是一幅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古画。
画绢用色温润,微微有些泛黄。
五位仕女居于画上,她们高髻簪花,晕淡眉目,披着轻薄的纱衣,在幽静的庭园中漫步、赏花、戏犬……不管是身形还是神态,俱是栩栩如生。
工作台的一侧,整齐有序地摆放着细长的特制镊子、软毛刷、刀刃极薄的修复刀、放大镜、测光台式显微镜、棉纸、吸水垫以及镇尺等等。
这些明显是修复古画会用到的工具。
男人尚未正式展开今日的工作。
他的目光完全沉浸在了这幅千年古画之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似乎生怕惊扰了画中仕女的安宁。
“唐朝的周昉画了很多《簪花仕女图》。但这世上鲜有人知,他画过一幅最美的、最历久弥新、永不老去的图。”
男人通过蓝牙耳机,对电话那头的人这么说道。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自我陶醉与得意,“这幅图绢色如新,画中人的肌理细腻更似活人……
“是因为这幅画,是画在人皮上的。
“这是世间最美丽的一张皮!
“它值得卖一个天价。
“你这样告诉他们就好……”
第143章 海上之幽灵
许辞把PPT带进了审讯室。
当投影屏幕上出现一张人物关系图的时候, 这里仿佛变成了会议室。
许辞不动如山地坐着,柏姝薇负责操纵设备,她先用激光笔点到了“夏可欣”这个的名字下方, 介绍道:
“死者, 夏可欣,31岁, 既是独立纹身师,也是先锋艺术家, 拿过几个业内颇有分量的奖项, 在特定圈子里很有名气。她的客户名单, 可以说是非富即贵。”
话到这里,柏姝薇再把激光笔的红点移动到旁边一张妆容精致的女性照片上。
“这是江暮雨, 游艇主人韦一山的现任女朋友。
“她也是搞艺术的, 是一名新锐画家,最近有一幅画以十万英镑的高价拍出。
“她以前在英国留过学, 据说也是在那边和韦一山认识的。不过当时两人只是认识,没走到一起。
“不久前,两人在淮市重逢,在媒人的撮合下走到了一起。这次的游艇派对, 便是韦一山为了庆祝和她在一起一个月所举办的。
“江暮雨家境优越,父母都是高级别领导干部。
“据了解, 她的画作能在市场上获得高价,除了自身功底扎实外, 确实也离不开家庭资源的助推。
“而韦一山家族的产业主要布局于香港、新加坡等境外地区,在大陆并无重要商业利益。
“因此,两家的结合并不涉及政商之间的利益输送,也无须刻意避嫌。
“总的来说, 这两个人门当户对,一个背后有权,一个背后有钱,应该是奔着结婚的目的在一起的。
“话又说回来,韦一山本人其实是个玩咖,交过的女朋友不计其数。经调查,他很可能和死者夏可欣有过一段。
“参与游艇派对的人,其中不少都是夏可欣的客户。
“究其原因,据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这群人里有个叫花花的小明星,找夏可欣在后背上纹了只特别美丽的孔雀后,上了热搜,周围的朋友们也就跟风找夏可欣做起了纹身。
“尽管如此,夏可欣本人其实是不够资格上游艇的。这次韦一山也确实没有邀请她。她是自己设法混上来的。
“据小明星花花反馈,夏可欣似乎很喜欢韦一山,曾放言非他不嫁。
“另外,游艇上有多人表示,曾看到韦一山和夏可欣在甲板上发生过激烈争执。
“我们统一了大家的证词,大致还原经过如下——
“这两人互相吵了几句,没达成一致后,韦一山忽然用一只手拽着夏可欣的衣领,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似乎是想要动手。与此同时他叫来了保镖,示意他们带着夏可欣立刻乘坐救生艇离开。
“不过后来夏可欣凑上前,低声和他说了些什么,韦一山松开了拳头,没真的动手,气急败坏、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韦一山明显想让夏可欣立刻离开游艇。可夏可欣对他说了几句话,他就放弃了。很可能夏可欣握有他的什么把柄。
“总之,从动机上看,目前韦一山的嫌疑很大。当然,他的女朋友江暮雨,也存在一定的嫌疑。”
听到这里,宋隐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韦一山玩得花,和夏可欣交往过,甚至可能仍在交往。
然而对韦一山来说,真正符合他婚姻期待的,是门当户对的江暮雨。
他与江暮雨之间未必有多深的感情,但却清楚彼此是最合适的选择。
凭借双方家庭的资源与背景,他们结合所形成的,是一个强强联合的利益共同体。
如果这两人合谋杀害夏可欣,动机可能是出于情感纠葛引发的“情杀”。
但也存在另一种可能——
他们担心夏可欣手中握有某些丑闻,一旦公开将严重影响两人的共同利益,因而决定灭口。
这个时候,许辞从柏姝薇手里接过激光笔,并将它打向幕布的另一侧。
“方芷”这个名字,随即被红色的激光笔圈了一圈。
许辞介绍道:“那日参加了游艇派对的人非常多,理论上每个人都有嫌疑,排查难度也就非常大。
“我们还来不及针对每个宾客做深度调查,以找到谁还可能与夏可欣存在重大矛盾,只能说目前明面的动机上看,韦一山和江暮雨的嫌疑确实是最大的。
“当然,在挖掘夏可欣的过往时,我注意到了一条新闻。
“一年前,她卷入过一场严重的医疗纠纷。
“当时夏可欣为一位名叫方芷的女性做纹身,术后方芷发生了严重感染,最终未能治愈身亡。
“根据相关新闻报道,感染原因被认定为,夏可欣操作不规范,消毒不彻底。”
几张方芷生前的照片被投影放了出来。
她笑容干净,衣着简单,看起来还非常年轻。
许辞继续道:“这条新闻,为我们提供了新的调查方向——仇杀。
“方芷的亲朋好友,是否会因为她的死亡,而对夏可欣怀恨在心,于是选择报复呢?
“然而经过初步排查,方芷的社会关系非常简单,父母都是普通职工,在本地并无特殊背景,案发当日也并未登上游艇,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方芷没有丈夫,也没有男朋友,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平时比较内向,朋友并不多。除了父母,她还有一个亲弟弟。不过案发时她亲弟弟出差在外,也具备不在场证明。
“事实上,我安排人对游艇派对的宾客名单做了初步核查,没发现任何人和方芷之间存在明显的关联。
“因此,仇杀这条线,似乎走不通了。
“我是昨天来的淮市,住的地方正好离方芷的父母很近,也就上门拜访了一趟。
“她的父母住着很不错的、远超他们收入的大平层。这是拿夏可欣给他们的赔偿款换的。事实上……”
许辞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下,“提到方芷的时候,两位老人的情绪还挺平和的。她虽然死了,但他们得到了一大笔钱。这笔钱足够买一个大房子,让他们的儿子娶到老婆。
“所以,不仅是方芷的父母,包括她的弟弟,都对赔偿款感到很满意。他们不仅具备不在场证明,似乎也没有动机。”
宋隐也不免皱了眉,随即道:“所以目前看来,还是韦一山和江暮雨的嫌疑最大?”
“单从动机来看,似乎是这样的。”许辞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游艇上的宾客太多,排查起来有难度。只能说目前情况是这样。
“另外,从整体上来说,本案嫌疑最大的人,仍然是你。”
宋隐问:“除了凶器身上的指纹,还有什么不利于我?”
许辞道:“经调查,第一案发现场,就是那艘救生艇。”
“我没有动机。”
“韦一山替你找到了动机。他反复对警察强调,一定是你和夏可欣在争夺救生艇的使用权时发生了口角,一时失手把她给杀了。”
宋隐当即反驳:“这叫什么动机?”
许辞道:“韦一山表示,是他让保镖强行把夏可欣带上救生艇的,并确定把救生艇放离了主船。
“他不知道你是怎么去到救生艇的。
“但在他看来,一定是夏可欣不愿意离开,非要回游艇上,你却想回老码头,因此与她产生了矛盾。”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再问:“所以,现在不仅所有直接证据都指向我,我连动机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