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知道你上了公安大学,当了法医,我也依然这么认为。我从没把你当做过我的敌人。虽然有些可惜,但当彼此是陌生人,这对你我来说或许是最好的。”
琥珀色的龙舌兰酒精顺着银色的量酒器进入摇酒用的雪克杯。
紧随其后是深紫色的黑加仑利口酒。
两种液体开始在透明的杯身中交叠、纠缠。
“龙舌兰太烈了,得用黑加仑的甜味将它冲淡一些,然后要再加点勾人的酸味。”
Joker垂眸轻轻摇晃了一会儿杯身,将之放下了。
“噗呲——”
他捏起两半青柠,把汁液挤入了杯中,再扣上杯盖开始摇酒。
冰块与液体撞击的声音密集而均匀。
边摇着酒,Joker边抬眸看向了宋隐:“不必怀疑我,我真是这么想的。
“宋宋,那件事后,我对你有过失望和愤怒,但随着时间的过去,那些不愉快我已经忘了。我对你更多的是感激。
“孟丽萍不让我接触外界,以她自己的方式教育着我。
“后来我逃出去,接触的又是飞鸿、阿云他们那个层次的人……他们人其实不错,但我和他们聊不到一块去。
“你知道的,他们也没读过两天书。
“尽管你那会儿才在上初中,却是除孟丽萍外,我接触过的人里学历最高的。我跟着你长了很多见识。说起来……那个时候我每次面对你,甚至会感到自卑。怎么你什么都懂,可我什么都没学过?
“后来我发现你在网吧看那个连潮弹钢琴的视频。
“他会钢琴,从小就学了好几国语言,五岁时养的宠物是小马,十岁时收到的礼物是货真价实的游艇……
“查询这些信息后,我就在想,你一定也会觉得,和他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摇晃的雪克杯停了下来。
Joker将里面的酒顺着滤冰器流进柯林杯。
酒水是浅紫的,几乎像是稀释的毒液。
Joker继续往里面加了冰块、姜汁啤酒。
最后他从玻璃罐里捏出一颗黑莓,轻轻放进杯底。
黑色果实在浅紫色的液体里不断地、不断地下沉,沿路晕开一丝极淡的紫,最后停留在最底部,形成了一团化不开的、象征着永恒的、吞噬了所有光明的黑色。
它就像是……就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恶魔的眼睛!
Joker在酒液的最上层放上一片翠绿的薄荷叶,再看向宋隐道:“它叫El Diablo。尝尝吧,我觉得你会喜欢。酒精度数调得很低,不会喝醉。”
宋隐当然不会过来吧台。
于是Joker给他送了过去,自己坐下后,只是随意喝了一口调酒时没用完的啤酒。
“正如我刚才讲的那样,我决定把你当做陌生人,不会恨你,不会报复你,也不会干涉你的生活。
“但你似乎不是这么想的——连潮是你引来淮市的,对么?
“宋宋,你把他引来了淮市。
“可目前看来,他似乎并不知道这世上有我这么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的出现。
“为什么呢宋宋?”
Joker忽然放下酒,朝宋隐所在的方向微微倾身,“你想亲手杀了我,是不是?”
第134章 没有欺瞒他
老码头。
夕阳将海面照成了血红色。
连潮又一次上岸时, 四肢无比酸痛,明显已经体力透支。
温叙白赶过来的时候,一眼看到他被冰冷海水泡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当即上前扶了他一把:“专业顾问已经确认过了, 从那个地方落海的话,人一定会被卷进船底。
“那片水域虽然凶险, 但是并不深,你都已经下去看了无数遍了, 既然宋隐不在, 人肯定还活着。再说不是还有姜南祺发来的视频?”
理智上, 连潮其实应该知道宋隐不在海底。
但他始终放心不下,总想再下去看看, 以防万一。
也许这层担忧源自于上午他赶来老码头时, 意外看到的一幕——
那会儿是蒋民开的车,连潮坐在副驾驶, 为了提前把海面上的情况看清楚,他特意带了望远镜。
他看到了一辆正在远离的豪华游艇。
而游艇的甲板上站着一个同样在使用望远镜的男人。
那人用的是专业的海上望远镜,连潮拿的只是普通的手持型,是以并不能看清对方的模样。
他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高大的黑色轮廓。
那人的身形似乎和自己很像。
这是连潮的第一反应。
下一刻, 那团模糊的身影离开望远镜,朝旁走了一步。
连潮发现他似乎是看到了自己。
因为他伸出了手, 就像是在朝自己打招呼。
由于距离太远,那人的五官就像是蒙着一层雾。
可也不知道为何, 连潮的目光穿越偌大的石潭与海面,落到那张看不清的脸时,竟错觉他模糊的五官渐渐聚焦了——
可那居然是自己的脸。
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站在甲板上!
这简直匪夷所思。
连潮只能将之归结为,由于担心宋隐那边的状况, 自己的精神高度紧张,这才产生了幻觉。
果然,当他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睁开再看向望远镜时,那个人的五官依然模糊一片,完全无法看清楚。
瞥见那个身影后,连潮的心脏出现了莫名的沉闷。
待赶至码头,看到昏迷在石潭上的悦儿,以及拖着沉重身躯刚从海里爬出来的郭安全、孟红娟,却丝毫不见宋隐的踪影时,他这才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也会心慌成这样。
呼叫海上救援队、等不及潜水设备直接下海搜寻……一直到上岸短暂休整之际,姜南祺打来了电话,连潮这才重新感觉到心脏落回了胸腔的位置。
但他依然不能放心。
他必须百分之百确认宋隐不在海里才行。
姜南祺的解释有理有据,发来的视频也非常真切,绝无造假嫌疑。
先前连潮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下意识觉得心慌。
直到现在体力耗尽,他的大脑后知后觉在高度紧张与担心的情况下恢复了些许清明,这才搞清楚缘由。
于是他的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温叙白看出什么来,把毛巾递给他:“我刚已经和附近派出所打过招呼了。这样,我们去那边休整下,整理整理思路,做一些讨论。再说了,你需要吃点东西。”
片刻后,黄石桥派出所。
临时征用来的办公室内,连潮坐在折叠凳上吃盒饭。
被海水浸透的发梢还在滴水,他向来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看起来赤红一片。
完成任务般快速吃完饭,连潮一口气喝掉半杯咖啡,再看向温叙白:“你为什么会这么快赶来?”
温叙白道:“宋隐之前不是找到了艺术品投资相关的重要线索吗?专案组一直在顺着这条线调查,总算查到点蛛丝马迹。‘未明珠宝’可能跟‘福音帮’有关。
“‘未明珠宝’的少爷今天在海上办party,庆祝和女朋友在一起一个月。我原本过来这边,是打算和当地的海警做个沟通,看他们能不能以船舶安全例行检查的名义,让那游艇暂停一下。我想跟着他们上船摸一下情况,主要是看一下参加了party的都是谁。”
连潮皱起眉来:“未明珠宝的少爷——韦一山?”
“是。总之我上午赶来这边,是想先联系这边的海警的,谁曾想听说了你们这边的问题……”
温叙白手掌按向桌面,“该不会宋隐现在就在韦一山开party的船上?姜南祺的那位朋友是韦一山?嘶,倒也正常。都是淮市富二代圈子里的。不过这也太巧了。”
连潮起身走到窗前。
远方的海平面褪去了血色,渐渐被墨色吞噬。
他面沉如水,一双眼睛则锐利如刀:“宋宋的水性不错。他理应和郭安全一样把人送上岸——”
温叙白打断他:“那个悦儿不是说了么,她在水里挣扎反抗,这消耗了宋隐的体力,更何况他受伤了。”
“如果是这样,她又是怎么上岸的?”
连潮回头看向温叙白,“韦一山那艘船上的人意外发现了宋隐和悦儿,救下了他们后,理应把他们一起送上岸。
“如果他们担心会耽误自己的行程计划,那也应该把两人一起带上船。没道理悦儿上了岸,宋隐却上了船。”
温叙白道:“倒也未必。宋隐有可能是带着悦儿快上岸的时候,推了悦儿一把,后来她被浪涛推着上了岸,他自己却因为脱力被浪卷走了,那艘船上的人也就只看到了他,顺手把他救下了。
“海上情况复杂,什么都可能发生。主要是悦儿昏迷了,完全不知道事情经过。”
“嗯。你说的这些我也考虑过,但是——”
连潮眸色一厉,“为什么那么巧,宋隐坠海的时候,韦一山偏偏会开海上趴,还恰好就在他落水的地方附近?
“又是为什么,他偏偏认识姜南祺?
“即便他恰好认识姜南祺,又怎么恰好知道,宋隐是他的继兄,以至于能立刻和他联系上?
“再加上你刚才提到的信息……我不认为这一切是巧合。”
夜幕四合,将连潮的身影彻底笼罩。
他重新看向海平面。
那双映着大海的瞳孔如同化不开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