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房东不会同情她。
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仅仅因为拖欠了半个月房租,房东带着人敲开她的门,将她的行李粗暴地扔到楼道里,用最难听的话语咒骂着,催促她立刻滚蛋。
她没去过更大的城市。
淮市对她来说就是最繁华最适合闯荡的地方了。
但这里终究不适合他。
就这样,孟红娟回到小镇,进入了金殿工作。
父母留下的房子虽小,她起码有了安身之所。
这是她出生的巢穴。或许她理该终老于此。
进入金殿工作后,孟红娟见过各种各样的男人,自诩已看透他们可恶的嘴脸。
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真的喜欢上朱晨。
在他之前,也不是没有男人替她解过围、帮她挡过酒。
然而他们往往总是转头就用暧昧的语气问:“晚上有空吗?”
当时朱晨望向她的那个眼神,却没有打量,没有轻蔑,只有对王海的不满。
对上他目光的那刻,她会感觉到自己不是个可以用来买卖的物件,而是个该被尊重的人。
也许青少时期所患的抑郁症,从未真正远离她。
当初她从淮市回到小镇,便是如倦鸟归巢般,把这里当做自己的死地。
她的人生其实没什么目标,混过一天算一天。
至于现在……
现在她来找朱晨,或许也并不是为了同他在一起。
一辈子的承诺,太奢侈了,她知道自己要不起。
但她还想求一个答案。
她想让朱晨告诉自己——
是那笔钱改变了他,为了拿到钱,他确实利用了自己。但当初他帮自己解围的时候,起码是真心为自己好的。
她的人生充满了冷漠。
只要当时感受到的一丁点温暖是真实的。
她就觉得自己还可以走下去。
20分钟很快过去。
石滩磨破了孟红娟特意穿出来的新鞋。
而那艘她想要登上的船,已近在咫尺——
拿出手机,孟红娟给一直没接电话的朱晨发了微信:
【我到老码头了。我已经两个月没有见到你了。我现在必须马上见到你】
第130章 没有力气了
老码头匍匐在黄海之畔, 像一头耗尽气力的衰老巨兽。
这里曾是当地重要的货运港口,却随着城市发展重心转移逐渐被废弃,如今仅剩一些个体渔船在此停泊。
海岸附近的数个大仓库已然空旷, 石滩上的龙门吊也变得锈迹斑斑。
废弃的缆桩随意晾晒着几张破旧的绿色渔网。偶尔会有三五个皮肤黝黑的渔民走过。
码头放着许多废弃的船, 就像是无数沉睡的钢铁躯壳。
其中最不起眼的那艘船里,住着的人便是朱晨。
这会儿他的怀里搂着一个女人。
昨晚两人酣战得比较激烈, 早上朱晨也就睡得死了些。
等他被手机铃声吵醒,发现孟红娟打来了两个电话, 他没接到。
拿起手机, 朱晨正要给对方发条信息。
哪知很快对方打来了第三个电话。
这一下, 朱晨就不敢接了。
床上的女人也被吵醒了。
她不悦地坐起来,瞧见了黑着脸的朱晨:“是那个女人?我早说嘛。你该哄一哄, 把她稳住。她又做什么了?”
朱晨皱起眉来, 面上有了几分戾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她要是只打一两个电话,那也就算了。警方乍一看, 不会察觉到问题,毕竟这号码是我用买来的身份证注册的……现在她打了这么多电话,一定会为我惹来嫌疑!”
女人撩了撩头发,穿衣服坐了起来:“最近我一直在金殿那边盯着的。警察也就很久之前来找过一次孟红娟……我看也没怀疑她。他们调查一下她先前的通话记录也就算了, 不至于实时跟踪吧?”
“这个当头,还是小心点为妙!当时要不是急用钱……”
朱晨面上戾气更重, 俨然是有了杀心,他抬头看向女人:“悦儿, 事已至此,我也没办法了,你帮帮我。”
悦儿弯着腰低着头,把长长的两条腿穿进丝袜。
“铛铛铛”的电话自动挂断。
然而仅仅数秒后, 又重新响了起来。
第四个电话被自动挂断后。
悦儿抬起头来看向朱晨:“你要是主动掐灭电话,表达出几分愤怒,都不算在冷暴力她。在她看来,你起码对她是有回应的。但你偏偏不接电话。
“你不接电话,无视她,她得不到回应,才会越来越失控,最终……最终她会按捺不住要来找你。
“你是故意这么做的。你想引她来,杀了她,是不是?
“所以,现在是怎样?我该怎么配合你?”
狭小的船舱里,原本渔民休息的铺位被收拾得很整洁。
有限的储物空间分类存放着罐头、压缩饼干和瓶装水。
这些都是悦儿的杰作。
李强的尸体被发现后,他们紧急逃来了这里。
这是他早年低价收购的破船,橡胶轮胎破得不能看,船舱里满是腥臭的淤泥。可悦儿把它变成了家一般能住的地方。
朱晨心里知道,无论在哪里,她总能让自己生活得很舒适。她是个很难得的女人。
此时此刻,一盏由蓄电池供电的低瓦数灯泡,正沉默地照亮朱晨漆黑的瞳仁。
他仿佛知道面前的女人在怕什么——
她怕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死在朱晨这样的亡命徒手里。
良久,他温和一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又在瞎想什么呢?我们才是真正的结发夫妻,不是么?
“她一直称呼你为‘野女人’‘小三’……你就不生气吗?”
悦儿望着他:“我们这样子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这也不能怪我啊。王海、李强,我知道没人会为他们的失踪报警,才这么干了。那鬼屋十年了都没人去,我还真没想到警方会把李强的尸体挖出来……本来我们活得挺潇洒的!”
朱晨道,“悦儿,我答应你,做掉她,我带你远走高飞!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从哪里开始呢?
去新的城市,找新的赌场,由着他靠会哄人的本事骗女人的钱,再把钱投进赌场?
悦儿忽然觉得很累。
她似乎没有力气再与朱晨争辩,于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时间走至早上7点半。
朱晨蹲在甲板下,用砂纸反复打磨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钢管,直至管壁被磨出冷硬的寒光。
悦儿站在舱门处,望着码头外的石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一把锋利的弹簧刀。
“鱼线就设在拐角那根断缆桩下,”朱晨头也不抬地道,“绷紧些,一旦触发,顶上的东西会顺着滑轨砸下来,至少能把人砸懵。这是第一道防线。
“如果没能成……嘿,货舱口那里,我盖了两层渔网的地方,看着下面像是有木板,实际上踩上去就塌。”
“再不成的话,咱们见机行事。到时候你负责吸引她的注意,把她往货舱里带,我从渔船后绕过去亲手对付她!”
·
孟红娟赶来老码头的时候,是上午8点45分。
这里的渔民们半夜就会出海捕鱼,通常会在凌晨5点到7点陆续归来,是以这个时候码头和石滩上几乎空无一人。
孟红娟深深吸一口气,坚定不移地走向了那艘涂着蓝色防锈漆的船。
及至码头,她登上简陋的跳板,意外地看到了甲板上居然有个女人。
她看起来没有多漂亮,年纪也明显大了,却有一股特殊的吸引人的气质,这会儿正倚着船舷眺望远方灰蒙蒙的海面。
“你……这什么意思啊?藏都不藏了吗?”
孟红娟明显感觉到了不可思议,“朱晨呢,让他滚出来给我说清楚!你们是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悦儿回头看她一眼,而后倒是拍了拍面前的栏杆:“今天天气不错,不来看看海吗?”
孟红娟的胸腔因为愤怒而起伏着:“你凭什么在他的船上看风景?你才认识他几天啊?”
悦儿平静地眨了一下眼睛,双目有些无神地看向面前的大海:“朱晨应该和你说过吧?他是有老婆的人。”
“我当然知道……你什么意思?”孟红娟走到船舷边瞪着悦儿,“那个人是佟巧兰,完全不懂他,他是没办法才和她将就到现在的……你是什么意思?”
“嗯。法律上,佟巧兰确实是他的妻子。但那只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但凡他惹了什么麻烦,就会‘失踪’。那些人找不到他,每次都会去找佟巧兰。佟巧兰手脚勤劳,是能踏实挣钱的那种人。她是无怨无悔的劳动妇女,甘愿替他擦屁股还各种债。他利用的就是她这一点。”
悦儿淡淡道,“至于我……我很早就和他在一起了,办过酒,还没来得及领证,他就被父母带着去见了佟巧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