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担心的不是麻烦。”
“那是什么?”
“明珠自毁,未免可惜。”
宋隐想到了连潮曾对自己说过的这段话。
可自己哪里是明珠?
怪物还差不多。
宋隐垂下眼眸喝起了汤。
尸体是冰冷的。
他的世界大部分时候也是冰冷的。
不过,凤芒山上的那枚打火机是有温度的,眼前的汤也是如此。
他这样的人或许本不该招惹连潮。
在冰雪世界过惯了的人非要引来太阳,这是自讨苦吃,甚至自取灭亡。
可又实在忍不住向他靠近。
一开始或许只是好奇。
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随随便便抛出那枚打火机,把生的机会给一个面都没见过陌生人。
好奇为什么明明他与Joker有着一模一样基因,却又有着完全不同个性与品德。
看到他古板严肃的样子,会忍不住心生破坏欲。
看到他禁欲的样子,会忍不住想引诱,因为忍不住想看他这样的人会不会失控……
然后不知不觉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种情感叫喜欢吗?
也许吧。
宋隐不懂。
至少他没有对其他任何人产生过这样的好奇。
可这种情感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
连潮父母太忙,他从小就很向往温馨正常的家庭生活。
可是这样的生活,自己根本给不了他。
一口口把热汤喝掉,宋隐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然后他抬眸看着连潮道:“因为我喜欢尸体。我喜欢和它们待在一起。连潮,我知道我很不正常。如果你真的和我在一起,这段关系会很畸形。所以……
“所以我们还是退回之前那样吧。
“当然,还要一起查那个协会的事,我们工作上还是难免有牵扯。不过我可以申请加入温叙白那个专案组,这样我就可以去临津那边工作,在日常生活中尽量避免和你相处——”
连潮忽然打断他:“宋宋。”
宋隐眨了一下眼睛:“嗯?”
连潮起身走过来,面上不见喜怒:“今天你刚和Joker有了接触,回来就说这种话……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
倒是不料他想问题这么刁钻,宋隐当即正色道:“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想。”
“不想跟着我,想跟着温叙白?不是讨厌他吗?”
“我……”
“还记不记得那天我和你说了什么?”
“哪天?”
“那天我说,你后悔也晚了。”
连潮伸出手,手指先是碰到宋隐的眉,微微用力抚过,似是在感受他眉骨的形状。
紧接着他的手指往下抚过他的鼻,唇,然后是额头、脸颊、下颌……
他在用手指描摹宋隐的面目,就像是在借此描摹他的魂灵。
然后他道:“宋宋,我不准你走,就这样留在我身边,让我把你看得再更清楚一点。”
当晚两人是分房睡的。
次日他们正常上班,一大早温叙白就找了过来。
三人一起开了个会,宋隐把自己查到的啵啾小人与Joker那边可能存在的联系,以及自己的调查思路做了分享。
温叙白当即表示他会和小组成员一起顺着这条线索调查。
他们那么多人,要比宋隐一个人查起来效率高多了。
下午温叙白还留在市局。
不过他是去连潮的办公室和他单独沟通的。
他应该是要和连潮沟通与邪教有关的调查进展,并向其寻求一些建议和意见。
他防着宋隐,所以没让他跟着去。
宋隐也很自觉地没有跟着。
他觉得连潮应该是介意的,介意自己利用他,介意自己一直骗他,介意自己寄出了那封信……
介意自己也许早就知道他父母死亡的真相,却始终保持沉默。
宋隐有些心烦,于是选择多跟尸体相处。
他接了省厅那边的增援任务,接下来几乎每天都扎在解剖室里。
连潮那边也很忙。
时逢年关,各种述职、年度总结、绩效评估等等琐碎的工作全都挤在了一起,哪怕没有案子,这些事情也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时间。
乐小冉甚至拉着蒋民、卓宛白去寺庙烧了香:“求求了,这段时间千万别出命案,让大家过个好年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香烧得值,一直到放假前,都没再出命案,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日,市局与当地三甲医院合作开了个刑侦技术实验室,宋隐去医院参加了相应的研讨会后回到家,看到了门口放着的行李箱。
“回来了?过来吃饭。”
连潮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
宋隐换好鞋走过去:“你什么时候飞北京?”
连潮沉沉的目光压过来:“今晚。”
“嗯。”宋隐点点头,在餐桌旁坐下,“那我……我晚上回自己家。好久没回去了。该给绿萝换水了。”
宋隐发现先前自己只是顺着感觉走,有很多事情都忘了顾虑。比如也许连潮并不方便在过年的时候带着一个男人回去探访亲戚。尤其在他眼里,自己还可能是邪教分子。
他也不知道现在和连潮算什么关系。
也许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
早在一开始,他就该知道他和连潮之间没有未来。
对于太阳,他只能短暂地靠近。
连潮把最后一道菜端过来放在桌上:“好,一会儿我先送你回家,再去机场。我就回去三天,然后会过来值班。
“这三天,手机定位实时开着。不许不接电话。”
瞥见宋隐表情似乎不太对劲,连潮问他:“怎么了?”
宋隐摇摇头,拿起了筷子:“没什么。就是想到年三十要和我妈一起吃饭,有点不想去。”
第93章 一场暴风雪
由于有春节期间回淮市值班的计划, 回京后,连潮马不停蹄地去各亲朋好友家拜了早年。
平时根本没有任何联络的亲戚,过年的时候总会忽然变得热情起来, 像是非常关心自己似的:
“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家过年?”
“年纪不小了该谈恋爱了!”
“我给我单位新来的小姑娘看了你的照片, 人家满意得不得了,哎哟小姑娘人很不错的, 我把她微信名片推给你啊!”
……
连潮原本想直说,目前自己已有交往对象。
不过由于有个在公安厅身居要职的小舅汪竞意, 他不便这么讲, 免得被追问对方是谁。
在一众亲友面前公然出柜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但万一这事儿传到了汪竞意的耳朵里,让他注意到宋隐, 并做对他做了相应调查……宋隐够呛还能安然无事地留在淮市。
因此连潮只表示, 自己有目标了,目前正还处在“追求中”的状态, 等确定了关系再告知大家。
这其实也是连潮没带宋隐回京的原因。
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把宋隐拽在身边,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但温叙白也会去给汪竞意拜年,甚至两家人年夜饭都会一起吃。
作为兄弟朋友, 温叙白为人颇为靠谱,但他城府深, 路子野,有时候颇为邪门, 有时候甚至挺像宋隐。
连潮不确定温叙白会和汪竞意说什么,万一自己带上宋隐,宋隐搞不好会被直接扣在帝都。
在对宋隐的秘密全部掌握,并想好充足的应对策略办法之前, 这件事连潮不容他人插手。
就算宋隐真的有问题,他也需要先亲自调查清楚了再说。他必须做第一个知道所有宋隐秘密的那个人。
当然,除此之外,连潮还得在温叙白面前做做样子。
免得他以为自己与宋隐彻底站在了一条船上,不再与自己分享任何跟那协会有关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