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符合连潮来之前的预期。
如果是这样, 如歌的杀人动机就有了。
她很可能是为了钱而杀死彭驰的。
然而紧接着看到的一个数字,却又让连潮心生了疑虑。
这个数字是120。
指的是彭驰意外身故的赔偿金额——120万。
戈谢病一年的治疗费用至少是200万以上。
120万的保险赔偿金, 也无非只够她花半年。
杀死彭驰这件事,对彭湘的病并无太大帮助, 如歌又不是凶穷极恶、杀人如麻的罪犯, 她真会为了这120万杀人吗?
再晚些时候, 连潮等三人离开了保险公司。
由于还联系了彭驰的一些亲友,并和他们约好了明天见面, 三人会在芒市多住一晚, 也就去了就近的宾馆。
蒋民按报销标准订好了两间房,他的第一反应是让作为领导的连潮单独住一间。
但即将把从前台手里接过的服务卡递出去的时候, 他福至心灵般忽然想起,上次在凤芒山,连潮并不愿一个人单独住。
蒋民当然不能直接问领导,是不是担心闹鬼、不敢一个人住宾馆什么的, 于是只是试探性看向连潮道:“连队,那什么, 我打呼很厉害……我自己睡?你和宋老师住一间,方便吗?”
宋隐惊讶于蒋民在人情世故方面的成长速度。
连潮也微微侧目, 目带探寻地上下打量他几眼,这才接过房卡往电梯间走去:“等会儿上去,先来我房间一趟,我们三个开个小会。”
蒋民点点头, 追了上去:“没问题,我来写会议纪要!”
10分钟后,蒋民从外卖人员手里接过三杯饮品,分下去后迅速打开电脑,记录起了这场小型会议的内容。
当然,在记录下会议时间和地点后,他的手就离开键盘,转而放在了头发上挠了几下:“连队,宋老师,现在到底是什么个情况?彭驰是自杀还是……
“咱们依然没找到如歌杀曼曼的动机,是吧?
“那曼曼估计还是彭驰杀的。
“诶我说,是不是彭驰本来是打算杀完曼曼再自杀的,但在展开具体行动前,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曾买过人身意外险。
“如果他自杀,这笔钱彭湘就拿不到了。所以他就让如歌杀了自己。这样就能算作是他杀。
“如歌呢,她很喜欢香香。马上香香就得打下一针,否则病情恐怕会立刻恶化……于是她答应了彭驰的要求。”
听罢这话,连潮问他:“如果是这样,彭驰和如歌是什么时候达成共识的?”
蒋民想了想:“这种事儿,应该很早就得商量好才行吧?”
连潮又问:“如歌的相关调查和侧写,是乐小冉做的。还记得她怎么说么?”
蒋民便顺着连潮的回想了一下。
根据乐小冉的调查,如歌今年24岁,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姑娘。
因为彭湘的事,除了曼曼,她跟“义薄云天”里的很多亲友的关系都淡了,不过她在其他帮的亲友很多,从来不缺游戏伙伴。
她有一个亲友在对她表白被拒后,怒而去论坛发帖,对她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辱骂与攻击。
但除了她以外,其余亲友对如歌都是一致的夸赞——
她仗义热心,不仅对亲友们好,路上遇到刷任务的陌生小白,她也会顺手帮人一把,教人怎么设置技能、怎么搭配装备。
彭驰在游戏内外完全是两个人。
如歌却不是这样。
她在游戏里善良,在现实同样如此。
她的家人同学邻居,同事领导朋友,全都表示她人很不错。她是流浪动物站的义工,每周都会参与救助动物的任务。大学期间,她更是多次去过山区支教。
想到这一层,蒋民顿时也觉得自己的推理站不住脚了。
如歌又不是反社会人格。
即便她再喜欢彭湘,又怎么会轻易同意彭驰的计划,由着他带着曼曼一起死呢?
蒋民再挠了挠头,思忖片刻后道:“如歌没道理送丁曼语去死。如果事先知道彭驰的全部计划,她不太可能同意。
“那有没有可能,她只知道彭驰计划的一半呢?
“案发当晚,她毕竟出现在了厂房,甚至白天就混过去躲起来了,这背后肯定是有原因的呀!
“我在想啊,彭驰会不会骗了如歌,他没有说自己会杀死曼曼。他只是让如歌杀死自己。”
连潮却是果断摇了头:“还是不对。在如歌的视角里,如果他们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当着曼曼的面,还非要在厂房?
“两人既然是好朋友,如歌肯定知道,曼曼为彩排付出了很多,并且非常重视漫展最后一天的表演。这种情况下,她怎么会同意在厂房杀彭驰,彻底破坏曼曼的表演?”
“确实啊。那彭驰和如歌应该是没有沟通的。”
蒋民下意识一拍脑门,“该不会……真如刚才那个王丽说的那样,彭驰这个人,确实不会骗保?
“话说那个王丽看起来挺老实的,完全不像卖保险的。
“她领导巴不得彭驰是自杀,这样他们公司就不用做出任何赔偿。可她居然敢当着领导的面那么说……她没有必要骗我们吧?所以……彭驰就是没和如歌串通?!”
连潮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但他没有直接开口,而是转过头来看向宋隐:“你怎么看?”
宋隐难得喝这种甜腻的奶茶。
咬着吸管喝了几口,他缓缓道:“首先,义薄云天帮会的那7个人,提前知情的可能很小,如歌和他们事先串通的可能也相对较小。
“这其实也就意味着,对于彭驰想做什么,如歌应该事先不知情,一切都发生得很突然,她也是临时起意做的一切。
“其次,王丽说谎的可能确实也比较小。如果真相真如我推测的那样,这说明彭驰已经走了极端,他是在看不到希望的情况下做的那些决定,他的心理方面应该出了严重的问题。
“他决定杀死曼曼和自己,这种状态下的他,恐怕已经心灰意冷到,也不那么在乎香香的生死了。
“彭驰意外险的分级并不高,如果被杀,赔付金额是120万。
“这120万,尚不足以支撑戈谢病一年的治疗费。这次他让如歌杀了自己,让香香撑过一阵子,下一次呢?
“救香香这件事,他根本无能为力。如果他让如歌杀自己,只会徒劳地再拉上一个垫背的。
“到时候,不仅香香没救,如歌还会多担上一笔杀人罪,前途尽毁。”
丁曼语何其无辜?
彭驰杀了她,这简直罪无可恕。
然而人性又从来都是复杂的。
他在感情方面非常偏执,但另一边,他也确实有可能并不想拖累王丽这种保险业务员,以及相处了很久的亲友如歌。
更何况骗保的“性价比”并不高,只够彭湘撑半年。
以他死前那几天的心理状态,估计压根都没想到这种事,他根本已经对人生彻底绝望了,他只想死。
宋隐浅浅蹙了眉,无意识地咬了咬嘴里的吸管,再道:“当然,在这点分析上,我带有个人主观的判断。彭驰的心理状态有可能并不像我想的那样。
“那下面看客观问题——
“如果彭驰是和如歌商量好了做这件事,他们准备一套杀人手法就可以了,为什么既用到了毒,又用到了刀?
“那个针筒又到底去哪儿了?”
蒋民:“!!!”
他赶紧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把宋隐说的关键信息全都记录了下来,末了再道:“哦对,那个奇异消失的针筒……我今天问过小郭了,他跟他们组的人又去园区找了。
“针筒应该是还在旧时光广场里的,但如果被扔到什么阴沟下水道里,找起来可费功夫呢!”
临时小型会议结束,蒋民回房了。
狭小的房间只剩连潮和宋隐两人。
宋隐想着案情,无意识地又咬了一下吸管,紧接着感觉到某种不妙,便皱着眉低下头,把吸管取出来了。
连潮喝不惯奶茶,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冷不防瞥见他的表情:“怎么了?”
宋隐把取出来的吸管扔进垃圾桶:“现在大部分奶茶店都不用以前那种塑料吸管了,而改用了环保纸吸管……我就是忽然想起网友们的一句调侃——”
“什么调侃?”问完话,连潮又喝了一口水。
宋隐面无表情淡淡道:“这种纸吸管就跟现在的男人一样不中用,随便咬两口就软了。”
“……咳。”
连潮呛到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宋隐干脆连剩下的半杯奶茶也扔了。
然后他自顾去洗了个澡,擦着头发走出来的时候,发现连潮仍然板着脸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宋隐问他:“领导,我洗完了,你去吧。”
连潮:“……”
“嗯?”
“没什么,早点睡吧。”
“那个——”
“还有什么事?”
走到浴室门口的连潮驻足回头,对上宋隐的目光。
只听宋隐道:“我不和别人这么说话。”
“……”
连潮没说话,只那双宋隐的双眸变深变沉,喉结也下意识地上下滚动了几下。
下一刻宋隐却已转了话题:“对了,所以对于这次的案子,我是指具体的案发经过,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谈到案子,连潮的表情变得严肃而凝重。
与之相对地,他的身体却没那么紧绷了。
片刻后,连潮道:“排除其余所有不可能,就只剩一种可能了——彭驰和如歌没有串通好。那晚彭驰出现在那里,是他计划好的。如歌则是他计划里的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