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隐还没来得及阻止, 姜南祺已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居然给连潮拨去了电话。
姜南祺没开公放。
不过连潮的声音能被听得很清楚:“嗯?宋隐没出什么事吧?”
姜南祺好奇地看了正在开车的宋隐一眼,随即道:“没事儿,我哥在开车呢, 所以我直接打给你了。连队啊,我能在你那里借住一晚吗?有案子的事儿想问问你。曼曼是我朋友!”
连潮倒是很快答复:“没问题。一起过来吧。”
宋隐:“……”
只听连潮又道:“你也玩《仙之逆旅》?正好问你点事。”
宋隐:“…………”
连潮住的是跃层式的老小区。
姜南祺被安排在了一楼的客房,宋隐和连潮都住在二层。
到家已经很晚了,连潮没与姜南祺多聊,只说明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再沟通案子的事儿。
姜南祺用了一楼的浴室,冲完澡后很快心大地睡去了。
至于楼上,连潮先冲澡,之后轮到宋隐。
每次做完解剖,宋隐洗澡的时间都非常长,这次也不例外。
他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1点了,倒是没想到回屋后,居然看见了坐在沙发椅上的连潮。
在门口驻足片刻,宋隐走了进去:“有案子的事儿问我?”
连潮朝他看过来,摇了摇头道:“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在工作时间按时把尸检报告给我就行。”
宋隐走至床头,拉开抽屉,把那条特殊的链子拿了出来。
链子主体是两个皮质手铐,用来扣住手腕的,彼此间可以通过一段细铁链连接,也可以分开。
皮质手铐上还有各有一根细长的铁链,锁扣可以扣在床柱之类的地方。
“那你就是特意来锁我的。”宋隐把这东西递给连潮,嘴角勾出一个浅浅的笑意,“姜南祺要是看到,一定会误会。”
连潮接过链子,紧接着猝不及防站起身,一把将皮质手铐束缚住宋隐的两只手腕,再“咔哒”一声把锁扣合拢。
宋隐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踉跄一步,两只手腕被迫并拢,然后以一个近乎囚犯的姿势倒在了床铺上。
地暖开得足,卧室内的空气温暖而干燥。
刚洗完澡的宋隐的双眼却还带着潮湿的水汽。
他仰面躺着,两只手腕自薄薄的睡衣袖口伸了出来,与黑色的皮质手铐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大概被捆得有些狠了,他浅浅蹙了眉。
那副模样却让人忍不住想让他疼一些、再疼一些。
长长的银白色链子泛着冰冷的光,连潮将另一端的锁扣熟练地系于床头,目光始终锁在宋隐的面上。
然后他微微俯身:“他真的误会了吗?”
宋隐似是不解:“嗯?”
连潮道:“我以为你喜欢这样。”
“……”
“不喜欢?”
“……”
直起身来,连潮坐在床头垂眸看向宋隐,目光似乎带着无声的压迫:“通过一天的问询,我对《仙之逆旅》这个游戏有了更深的了解。”
拿不准连潮怎么忽然又提到案子了,宋隐不动声色对上他的目光:“什么样的了解?”
“这个游戏不同于一般的快餐游戏,策划设计角色和故事很用心,台词写得好,虽然是半架空的设定,但很具历史底蕴。
“在此基础上,这个游戏吸引的用户,相对来讲各方面的素质是比较高的,不同于追求短平快的下沉市场的用户。”
宋隐沉默地继续听连潮说了下去:“现在这个游戏能吸引到的年轻用户并不多,不过玩家们的黏性很高,来了就不轻易走。
“这不仅是游戏策划的功劳,也有玩家的功劳。可以说,玩家和策划共同成就了这个游戏,让它成了独一无二的存在。
“玩这个游戏的玩家们很有情怀,大部分都表示能通过它,体会到现实生活中难以体会的感情。”
连潮停顿下来,宋隐便问:“比如呢?什么样的感情?”
“比如‘侠义’‘江湖’什么的。”连潮道,“武侠小说已经彻底没落了,但毕竟还有受众。这个游戏的玩家与之有一定的重合。
“现在这个社会充斥着功利化的声音,教育、找伴侣、拼事业……每个人做任何事情,都要讲取舍与得失。
“但在这个游戏里,玩家们还能体会那种,‘兄弟被欺负了,哪怕被全服追杀,我都要为他两肋插刀’的情谊。
“当然,这在不玩游戏的人看来,非常幼稚,也非常中二,但只有身处其中,才能体会到那种独一无二的珍贵情感。
“这不是我的体会,是本次涉案的‘义薄云天’帮会的帮主西门吹雪,今天在问询过程中告诉我的话。”
宋隐眨了下眼睛:“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这个游戏的师徒系统,非常特别。”
连潮道,“在其他游戏里,师徒系统被玩得跟情侣系统差不多。男师父以教技术、带刷本的名义找徒弟,其实就是借机撩妹。基于鸵鸟心态,很多新玩家还真的会因此上钩,喜欢上自己的师父。
“这种现象,《仙之逆旅》当然同样存在。不过比起其他游戏,那里面有非常多不求回报、不讲得失的正常师父。师徒之间的羁绊也会相对比较深。
“西门吹雪帮主表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会定期去新手村捡徒弟。事实上,现在这个帮会的成员,大部分都是他的徒弟。他的徒弟受到他的影响,也喜欢收徒,并且也对他们很好。
“‘义薄云天’整个帮会,其实也是西门吹雪一手建立的师门。所以大家的关系各位紧密。每个人都有一副‘侠义心肠’。”
宋隐从平躺换做了侧躺。
他身上的链子因之受到牵动,发出了细碎的响动。
然后他问连潮:“连队,我们聊的还是案子吗?”
“一直都不是。”
“嗯,你刚才说了,案子明天再说。”
“西门吹雪是狂热的武侠爱好者,最喜欢郭靖的那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现实里没有武侠,所以他去游戏里找。
“我不否定他对这个游戏的高度评价。
“但换个角度看……比起其他游戏,这个游戏的氛围,更容易催生出一种特殊的凝聚力,对么?”
宋隐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个问题,温叙白很早就问过我了。你也觉得,协会为青少年洗脑时,会带他们玩这个游戏,以此提高团队凝聚力什么的?”
“不仅如此。”连潮道,“YY语音频道也好,游戏里的实时沟通也好,不会被记录,这是逃避侦查的好手段。”
宋隐陷入了更久的沉默,他垂下眼睑,双手无意识动了动,白皙的手腕顿时被皮质手铐边缘擦出一道清晰的红痕。
然后他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道:“你继续铐着我吧。再多几周也没关系。”
“真喜欢被这么对待?”
连潮的声音陡然一沉,他再次俯下身,高大身体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宋隐整个笼罩在了其中。
宋隐在那片阴影里微微蜷缩了身体,却似乎并不是因为畏惧连潮的压迫与强势,更竟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寻求庇护的姿态。
指尖轻轻蹭了蹭被束缚的皮肤边缘,他再抬眸看向连潮:“所以你看……人这种生物,果然十分复杂。
“如果控制的手段过于暴力,我会愤怒,会恨不得杀了那个人,就像当初我真的很想让我父亲去死一样。
“但如果程度轻微一些……我好像又会很安心。因为控制人,也是需要花费心力的。这好像意味着在意。”
宋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飘忽感与游离感,像他惯有的目光一样,让人感觉落不到实处。
可此刻他的眼神却像装了很多东西,沉得几乎要将人溺毙。
连潮的下颌线霎时绷得很紧,深邃的五官霎时如刀刻版锋利,喉结却不合时宜地微微滚动了一下,紧接着他古井寒潭般的双眸似有暗流涌动。
地暖在他的额头、鼻尖、握着拳的掌心熏出一层薄汗,他的目光往下,落在了宋隐两只手腕的红痕上。
空气沉默着。
一坐一躺的两个人像是陷入了无声的对峙。
视线与呼吸却彼此纠缠交错着。
亲昵得好像分不清彼此。
忽得,连潮抬起手,目标明确而又不容置疑地,伸向了宋隐睡袍的系带:“宋隐,让我看看你受过什么样的伤。”
“为什么?觉得我不正常?想知道我为什么会长成这样?”
“不,我不评判你。这种事没有对与错,也谈不上不正常。”
“那是为什么?”
“宋宋,现在我不是来审问你的,我是来了解你的。”
带着薄茧的手指倏地扯开系带。
温热的手掌不带任何狎昵意味地将睡袍从肩膀处剥开。
宋隐的身体一点点地、彻底暴露在了暖光灯下。
右侧锁骨下有一道圆形的明显是烟头烫出来的疤;肚脐上有几道扭曲的、如蜈蚣般的蜿蜒伤痕;再往下是烫伤,面积不算大,但在白皙结实的小腹上显得是如此狰狞……
连潮的目光缓慢掠过了宋隐身体的每一寸。
宋隐则无意识地看着天花板,就像是看进了虚空中的某处。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连潮总算抬起头,重新看向宋隐的眼睛:“刚才在想什么?”
宋隐对上他的眼睛,似乎看见潮水一点点从古井深处漫了出来。他很诚实地回答:“我在想,我好像喜欢被你这样看着。”
“啪”“啪”,宋隐两只手腕的皮质手铐都被解开了。
他倒像是反倒有所不满:“怎么了?”
下一刻,连潮侧躺下来,将他揽入怀中,声音极为沙哑地反问:“想要感觉安全的话,这样难道不会比手铐更好一些?”
宋隐没接话,只是把头下意识地靠在了连潮的肩头。
连潮的呼吸短暂地一滞,然后拍了拍宋隐的后脑:“有时候都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