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岐双手扣着他的手腕按在头顶, 脸色阴沉地说。
“我没打算走, 你先……”
但兰岐就像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执拗地盯着他的眼睛,魔怔一般重复着:“你哪儿都不准去!”
沈听澜看着这样的兰岐,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在废土世界的这几年, 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这里有他在意的人……重要的人,在第二年的时候,沈听澜曾经想过,如果不能回去,就在这里一直待下去也挺好。
其实到了现在,沈听澜已经没有那么想回去了,因为他的心里十分清楚,哪怕他回去了,也无法见到他心里在意的那个人。
帝国那边……已经没有人在等他了。
可尽管他不再急着回去,但在北方战区污染源数量骤降开始,他就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意识都适合在隐约地与这个世界慢慢脱离。
沈听澜没有办法做选择,当所谓的任务被判定成功完成的那个瞬间,他就会直接被送回帝国,无法做主留下。
而他也不可能因为不想离开,而放任北方战区的污染源肆虐,不做处理,无论是作为一名执行官,还是作为一个普通人。
沈听澜会离开,已经是注定的结局。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天,在哪一个地方突然离开。
沈听澜原本想着,再过两天,等时渊和亚瑟都回来了,提前跟他们好好道别。
可看着兰岐现在的样子,沈听澜犹豫了。
兰岐一遍一遍的重复着,让他哪儿都不准去,沈听澜心里默默叹息着,想着如果可以,他也不想离开。
眼下这种情况,其实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骗兰岐,答应他自己绝对不会离开。
但沈听澜说不出口。
于是他眼睁睁地看着兰岐的表情有一开始的不安慌张,转为有些魔怔的偏执,最终变成有些扭曲的疯狂。
沈听澜甚至觉得,兰岐在打量他脖颈和手腕的时候,可能心里都在想着要给他打个铁链锁起来。
兰岐的确是这么想过。
他看着身.下神色从容,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沈听澜,一阵让人茫然的无措涌上了心头,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深刻地体会到这个人是会离开的,自己根本抓不住他。
越是想要用力握住,他就越是像一阵风一样从指间划过。
他几乎是偏执地想着要怎么样才能把沈听澜彻底锁起来,他想过打一条漂亮的链子,扣在沈听澜白皙的脖颈上,然后将他关在房间里,看他还能往哪儿去。
但实际上兰岐很清楚,他心里无数的危险想法,也不过是想想,实际上只要一看到沈听澜的眼睛,他就会像跳梁小丑一样落荒而逃。
他这辈子遇到第一个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抛弃他的人,第一个他想要一直留在身边的人,第一个让他知道“爱”是什么人,他想要在不久之后就表明自己心意的人……似乎,并不觉得他有多么重要。
兰岐红着眼,心脏处传来的痛处让他无法呼吸,他松开了扣着沈听澜手腕的手,看着沈听澜瓷白细腻的手腕上已经有些青紫的抓痕,疼到近乎麻木的感觉布满了他全身的神经。
尽管这样,沈听澜也没有生气。
或许是因为根本不在意。
兰岐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捅穿了,一直在流血,他等不到沈听澜的回应,也无法成为他心里特别的那个人。
这一场几乎可是说是闹剧的谈话,两人不欢而散。
之后的两天,兰岐几乎是时时刻刻都在监视着沈听澜,他会在沈听澜工作结束回来之后,将临时住所的大门锁死,将钥匙藏起来,甚至把整个房子里的窗户都牢牢钉死。
沈听澜任由他折腾。
他心里同样不好受,看着这样毫无安全感的兰岐,他并不对这些幼稚的做法感到生气,反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他那时来不及发觉的心疼。
沈听澜对于兰岐的关注和包容度,一向是最高的。
不单是因为兰岐的年纪最小,沈听澜总是更操心一些,也是因为,兰岐是待在他身边时间最长的人。
虽然亚瑟和时渊和他们是一个队内的队友,但由于执行者的数量较少,有时不会直接让整个队伍的执行者一同出任务,亚瑟和时渊接到的这类任务大多数都是其他战区的,而兰岐和沈听澜则是北方战区更多一些。
在他们四个人都成为执行官后,时渊和亚瑟更是忙的有时候几个月都见不到一次,只有兰岐,一直都跟在他的身边,从来没有离开,仔细算起来,他和兰岐分离最久的一次也仅仅是分开了三天。
除了最开始两人偶尔的斗嘴,后来的兰岐一直都很听他的话,甚至可以说有些黏人,几乎无时无刻不是和他待在一起。
而这两天,兰岐没在像是之前那样主动黏在他的身边,而是默默地待在一边,像是监视一样死死地盯着他。
这种诡异的氛围最终因为沈听澜收到的一份文件而打破了。
那一天沈听澜没有去战区,而是留在家里办公,收到了一份他的秘书长发来的文件,看清了文件内容的沈听澜顿时脸色一变,冷着脸色走到了客厅另一边坐着的兰岐面前。
他让兰岐看清虚拟屏幕上的文件内容,然后冷声问道:“这是什么?”
兰岐侧眼看了一下文件,转头不看沈听澜,语气听上去满不在意:“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你要辞掉执行官的位置?”
沈听澜说这句话时,几乎可以说是在压着心里的怒火。
“是啊。”兰岐面无表情地开口:“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你……”沈听澜指着他,只觉得胸口被气得胀痛。
他看着眼前十分颓废的兰岐,就像是亲眼看着自己小心翼翼呵护着长大的幼苗,哪怕自己心里并不奢望着它长成参天大树,只希望它能安安稳稳地成长,却在某一天突然发现它枯萎掉一样,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难过。
沈听澜的情绪波动很少像现在这样大,甚至于他没能掩饰自己的情绪,眼里的痛色和伤心十分明显。
兰岐看到了,心里跟着狠狠一揪。
但沈听澜这么冷静,从来没有失态过的人,怎么会因为他而产生这样的情绪波动呢?
兰岐很快就转过了头,觉得是自己这两天疯的太厉害,产生幻觉了。
他闭上了眼,有些机械般冷下声线,“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对你来说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兰岐自己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他居然能这么和沈听澜说话。
“你说什么?”沈听澜微微睁大了眼,甚至在一瞬间觉得自己听错了,茫然地看着兰岐,试图在兰岐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兰岐低着头不看他,也不让他看到此时的表情。
“我说……”兰岐的声音十分干涩,他张了张口,却怎么也无法将刚才的话说出第二遍,“……你以后别管我了。”
一瞬间,沈听澜耳边嗡嗡作响。
“我不管你?”沈听澜气极反笑,恨不得上去给他一巴掌打醒他,他不可思议道:“你让我别管你?”
“对。”兰岐冷冷道:“别管我了。”
沈听澜顿时像是失声了一般,说不出话来。
兰岐说出这句话之后,就像是想要把自己这几天所有的委屈,伤心和不安都发泄出来一般,无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伸手将身前茶几上所有的东西一把扫到了地上,顿时哗啦作响。
一个圆形的摆件咕噜噜地滑倒了沈听澜的脚边。
兰岐这些天来根本不敢休息,生怕醒来的时候,沈听澜就消失不见了,这个时候本就是精神极度紧绷的状态,这一下登时像是点燃了导火索,他双目猩红,几乎有些口不择言:“你到底管我干什么?”
“你是我什么人啊?”
“沈首席!沈听澜!你现在来问我为什么?我也想问你为什么?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这句话落下,空气中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沈听澜怔怔地站在原地。
而兰岐再说出这些话之后,几乎是瞬间就后悔了,可已经混沌到无法正常思考的大脑让他没有办法做出反应,只好一言不发地站起了身,夺门而出。
兰岐离开之后,沈听澜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腿都站麻了,传来一阵酸胀的疼痛,他才像是反应过来一般,眨了眨干涩的不行的眼睛。
看着满地的狼藉,沈听澜抿了抿唇,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沈听澜接收到了一个新的任务,准一级污染源,一般的执行者无法解决,其余执行官也都不在附近。
而那位要辞职的兰岐执行官,迟迟不回消息。
事实上,昨天自从两人争吵之后,兰岐就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回家。
沈听澜觉得,或许他们两个人都需要独自冷静一下。
他接受了那个任务,独自一个人离开了战区。
在从污染区出来之后,沈听澜顺便清扫了周围所有出现的怪物,一方面是为了防止他们攻击随时可能出现的探查员,另一方面,他也需要发泄。
而在他进入污染区之后,兰岐一连给他发了好几个通讯,但因为污染区的信号屏蔽,他并没有收到。
兰岐在冷静下来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想要回去找沈听澜道歉,然而等他到家,却没有找到沈听澜的身影,顿时那种控制不住的几乎要冲出胸膛的不安和慌乱,再一次彻底击溃了他。
他先是给战区基地发了通讯,得知了沈听澜独自出了任务,于是便一连给沈听澜打了好几个通讯。
兰岐并不知道,此时的沈听澜还在污染区内。
他看着一通又一通未接通的通讯,心里那种不安感像是洪水一样淹没了他。
为什么不接通讯?
是因为还在生气吗?
还是说……沈听澜已经离开了?再也不回来了?
兰岐已经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了,他机械般地给沈听澜发着通讯,一次又一次。
终于,最后一通通信被接通了。
接通的瞬间,兰岐的状态已经有些疯魔,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像是都反应不过来自己都在说什么。
“这么半天不接通讯,你最好不是死了就是残了!”
“没死,活着呢……也没残……”
直到听见了沈听澜的声音,他的意识才慢慢地回归到身体,有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他顿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任务处理完就赶紧回本部,刚刚受到亚瑟他们传来的讯息,他们那片区域的污染源已经清理干净,估计过两天就回来了。”
兰岐想着,沈听澜并不喜欢他,如果是他的话,一定留不住沈听澜……但如果是亚瑟和时渊,应该可以留住他。
他已经没有任何曾经作为贵族的自满,几乎是在断掉通讯的瞬间,他就连忙的跑到了战区基地的大门口,等着马上要回来的沈听澜。
兰岐不知道等了多久,等到基地的灯光已经亮起又关闭,沈听澜也没有回来。
七年之间,再也没有回来。
他不记得当时在得知沈听澜失踪时的情况了,比起直接精神崩溃的时渊,和看上去毫不在意的亚瑟,兰岐只是茫然。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沈听澜会离开的人,他也曾经试图想尽方法留下他,甚至为此做了很多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