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没回宿舍,按惯例他那三个室友肯定要问东问西,奇怪的是只有贺靖风发来了几条问他在哪的消息,看时间是球赛刚结束那会儿,很快就没音了。
哦对。裴起昀回家了,小铄好像也有事情出去了。
他迅速捕捉到篮球队获胜的消息,弯起眼睛笑了笑,给贺靖风编辑了祝贺短信,问要不要给对方带好吃的作为犒劳。
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头顶,戚雪砚抬眸,背靠沙发的男生坐姿随意,一条长腿屈起,眼帘半垂盯着电脑屏幕,幽微的光线反射在面庞上,有种仿若冰雕的质感。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从茶几对面挪到了对方身边,面对着纪钦栩盘坐。
饭也吃了,人也调戏了,是时候问点真正重要的问题了。
“学弟——”他喊了纪钦栩一声,但一对上那紫灰色眼眸,很多话就有些问不出口。
比如……
纪钦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为什么愿意标记他还把他抱回家。腺体的变化究竟是怎么回事。
“学弟。”戚雪砚斟酌的功夫,纪钦栩念念有词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嗓音轻飘,含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嘲弄。
“孟星澜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戚雪砚没听出异常,挑了个简单的入手。
纪钦栩瞥他:“学长想怎么办。”
“他肯定不能白吃这个亏,没准还会找家里人出面。不过昨晚他应该没看到你的脸,我可以去和理事会的老师说明情况,尽量私下协商。”
他相信纪钦栩不会留下证据,自己方面,只能找裴起昀和熟悉的老师疏通一下情况了。
纪钦栩等他说完,来了句:“他的腺体废了。”
戚雪砚一愣。震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能保住。”男生继续道,“S级不可能。”
“……”
“你的意思是,你把他给……”戚雪砚心里又痛快又纠结,眼睛睁得大大的,“你知不知道他们家……”
S级的alpha在全联邦都属于重点培养的人才,更何况以孟星澜这种家世,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
男生不语,紫灰色的眼眸波澜不惊地望着他。
当然知道。
纪钦栩有什么不知道的。
但这件事因他而起,孟星澜压根没得罪过纪钦栩,对方是为了帮他出头才下手这么狠。
他脸热地揪了一下自己的小辫子。
“你不会有麻烦。”
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扰,男生补充,眸中划过一丝骇人的冷意,“他自找的。”
颤动的心脏就这么轻易定了下来。
他说的话,他信。
抱着膝盖蹭了蹭脸蛋,戚雪砚环顾了一圈,生硬地换了个话题:“这是你的公寓吗?装修得很用心嘛。”
纪钦栩看着他应了声。
“我们学校住宿条件还蛮好的,为什么会想到在学校外面住啊?”问完戚雪砚意识到,对方有任务要处理,大约需要一个据点。
“为了养兔子。”男生还是看着他,答。
“……”骗人。
他还想追问,纪钦栩的视线移了回去,语气漫不经心,“你在宿舍住得很开心?”
戚雪砚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和对方提到任何和室友有关的话题,三两言语敷衍了过去。
纪钦栩没再说话,也不再看他。那种冷似寒冰的感觉再次出现,他下意识循着对方的目光扫了眼电脑屏幕——
瞬间僵住。
监控摄像头下的画面很模糊,但那个被数个持枪的人围困的身影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邢铄。
戚雪砚猛地扭头看向靠在沙发上的男生。
“捉住他,和安全部交换。”
食指碰了下耳机,纪钦栩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淡声补充,“别弄残。”
心脏擂鼓作响,情绪在短时间内过山车般直上直下,他的脑子都快要炸掉了。
因为不关己事,戚雪砚一直回避外界的一些争斗,但不可能完全没听说。
之前田韶光研究员的事情曝光了,科学院研究腺体移植手术的消息不胫而走,在联邦掀起了巨大的舆论风波。
田韶光曾经和贺氏联系紧密,舆论的矛头直指贺氏药业,还接连爆出了好几则研发违规药物的不知真假的新闻。
其中绝对少不了纪钦栩他们组织的推波助澜。
而以邢铄的性格,上次在纪钦栩那吃亏之后肯定会变本加厉地想要报复,或许就是被利用下了套,抓住了把柄。
戚雪砚思绪很乱,随口发问:“……你让我看到这些,就不怕我告密么。”
他们是他的室友,纪钦栩针对他们,却救了他,丝毫不避着他,什么意思?
男生转过头盯着他。
锋利明晰的眉眼不动,眸底升腾起一丝怒意,以及更多晦暗莫测的情绪。
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颌,力道不轻,迫使他抬起头和自己对视:
“你试试?”
“……”戚雪砚睫毛一颤,避开了视线。
他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主角本身就不是个善茬。
他厌恶那些豪门权贵,也势必会阻止腺体移植这种服务于上升阶级损害平民利益的不法实验,和别的什么人没关系。
深呼吸一口气,他用力推开了纪钦栩的手,“……我要回去了。”
撑了下膝盖站起身,他想也没想直接从对方的腿上跨过去——脚下一个不稳,他晃了晃,岔开腿重重跌坐在了纪钦栩的大腿上。
戚雪砚近距离望着对方的紫眸,模模糊糊想起来在酒吧那次,自己好像也是这么摔的。只是当时意识不清晰,没能发现。
男生注视着他,右手抬起,慢条斯理地捏住了他的后颈,覆上腺体。
寒冷霜气笼罩全身。
——纪钦栩不让他离开,他就一步都走不了。
对方用动作无声传达着这个事实。
“……”戚雪砚别开脸,眼圈唰地红了。
他意识到自己胸中翻涌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委屈。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对方的腿上,四肢放松,任由对方掌握自己脆弱的颈项,唯有睫毛轻轻颤抖着,眼角膜上逐渐浮起晃动的水光。
偌大的客厅静谧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纪钦栩撤开了手。
颊侧的青筋绷紧,他掐着青年的腰把人从自己腿上拎起来,扔到了一旁。
戚雪砚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咬了咬嘴唇想说些什么——
垂眸望着男生墨黑的发顶,终是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
纪钦栩这间公寓离穹庭校园不过一条街的距离,戚雪砚从电梯下楼的功夫,先给邢铄打了个电话,果然无人接听。贺靖风那个一向秒回的也毫无动静,他心中越发不安,给蒋勇拨去了第三个电话。
这次终于接通了。
世界纷纷扰扰,蒋社长悠闲依旧。话筒里传来哗哗哗给马儿刷毛的声音:
“你居然还不知道?贺靖风都把孟星澜打成半残了,论坛里闹得天翻地覆,难道和你没关系?不可能吧。”
戚雪砚再次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什么?”
谁打谁?
蒋勇的碎嘴皮子派上了用场,飞快解释了一通。
昨晚过后,孟星澜腺体和大脑都受到重创,至今昏迷未醒,被家人带走送进了医院。
纪钦栩篡改了监控摄像,把戚雪砚和自己的出入痕迹抹消,只留下了比完赛四处寻找戚雪砚的贺靖风进入体育馆背面的记录。
贺靖风不知情,但素来和孟星澜有仇,又猜到这件事和戚雪砚脱不开关系,毅然决然在孟家人面前顶了罪,还反过来指控孟星澜的过错。
贺家势大,孟家也差不到哪里去,二者针锋相对历来已久。目前贺靖风的姐姐也来了学校,双方都要求穹庭给个说法。
裴起昀今日不在,那么代表学生会进行裁决的,就是副会长言清泉——一个绝对不会息事宁人的人选,且极有可能利用信息差拖裴起昀下水,借此毁坏他的声誉。
戚雪砚回眸望了眼身后这栋高级公寓,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怪不得纪钦栩说自己不会有麻烦。
下手狠辣果决,还能将一切悄无声息地抹平,让其他人自相残杀——如此强悍且滴水不漏,和这样的人为敌怎么可能不心底生寒。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腺体此刻很稳定,没有丝毫异常。
……这几件事唯一的破绽是自己。
只要他把男生供出来,就算没有证据也会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戚雪砚又想起那双幽深晦暗的紫眸。此时连他都有些无法理解,为什么对方会轻而易举地放他离开。
他一定很生气吧。
被他救了的人这么不知好歹,还宣称要告密。
可是……
戚雪砚垂下眼睫,长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