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怀带上兜帽,微微仰着脸亲上郑观容的唇,整张脸埋在他的颈间,“这不是罪过,你少偷懒,下辈子也是要许给我的。”
第72章
许是上山这一路受了风,晚间叶怀右边肩膀忽然疼了起来,又酸又胀,像有个石子在皮肉里滚。
揉揉按按不得缓解,一时整条胳膊沉得像压了石板,抬也抬不起来。
叶母来时,郑观容正在叶怀屋子里,坐在他身边,给他捏着肩膀。
叶怀瞧见叶母来,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同郑观容太显亲密,伸手推了郑观容一下。郑观容将叶怀的外衫给他拉起来,走到旁边站着。
“一点小毛病,”叶怀道:“略歇一歇就好了。”
叶母知道郑观容在这里,倒也顾不得太多,道:“寺里有位大师,很通岐黄之术,你不如去瞧瞧?”
叶怀半信半疑,道:“回头正经找个医馆瞧瞧就是了。”
郑观容却开口,“去看看吧,若是疼得厉害,一晚上都不得睡怎么办。”
叶怀想想也是,他应下来,起身穿衣。这让叶母有些惊讶,叶怀是个脾气有点倔的人,她方才真怕说不动他。
郑观容将叶怀的斗篷拿来,对叶母道:“我与他一道过去,老夫人不必担心,早些安寝吧。”
叶母后知后觉应了一声,听着郑观容和叶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夜里的空山寺庙格外安静,空气干净而冷冽,数九寒天,没有鸟雀,偶尔听到一声细响,是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
郑观容提着灯笼,叶怀半张脸埋在斗篷的风毛里,同小沙弥问了路,两人走到一处小院,院外栽了好些竹子,翠绿的叶子上覆满了白雪。
进了院,厢房里点着灯,大师还未休息,一对衣着普通的夫妻从门里走出来,回过身对大师千恩万谢。
大师念了声佛,送走这对夫妻,看着门外的郑观容和叶怀,“二位也是来问诊的?请进来吧。”
叶怀和郑观容进了门,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清淡的檀香味,南窗下的席子上铺了几个蒲团,桌上有纸笔,大师的经书还没有抄完。叶怀一眼就瞧见那一笔字,写的劲瘦有力,格外有风骨。
叶怀表明了来意,说肩膀疼,他将斗篷解下来,大师隔着衣服在他的肩背上摁了几下,剧痛刚升起一点,立刻被肩膀的轻松搅散了。
叶怀有些惊讶,郑观容扶着他的手臂转了转,叶怀道:“真不疼了。”
大师道:“经络淤堵不是一日所致,也不能一下子治好,施主日后要好生保养。”
叶怀点点头,立刻想起另一桩事,他低声对若有所思的郑观容道:“这位大师看着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不如请入宫中为两位贵人看看。”
郑观容沉吟片刻,抬头问大师:“不知大师能不能把方才揉摁的方法教给我,若是日后再疼起来,要如何缓解呢?”
叶怀皱眉,扯了扯他的袖口,“我跟你说的你听进去没有。”
郑观容顺手把叶怀的手握住,摁坐在蒲团上,请大师给他细看。
大师看着一举一动都透着亲密的两人,心里明白过来,面上仍和善的笑着。
他请叶怀伸出手,给他把脉,又看了看叶怀的面色舌苔,道:“这位施主内伤于忧思,外损于过劳,如此神劳精散,非养寿之相。”
一句话说的郑观容幡然变色,叶怀安抚地抓着他的手,看向大师,“大师这话言重了吧,我只是肩颈偶有不适。”
太师摇摇头,“我观施主面相,便知你思虑过深,持心过苛。你还这般年轻,一日尚睡不足四个时辰,长日以往,又该如何?须知心伤命短,不可不慎重。”
叶怀觑着郑观容的面色,对大师道:“从前是艰难些,近来已经柳暗花明,一切顺遂了。”
大师道:“有些病似流水,不是一日上来的。”
他提笔给叶怀写了个方子,叫叶怀睡不着的时候煎来吃,“最要紧还是施主心宽,莫要自己为难自己。”
叶怀还没伸出手,郑观容就把方子接了过来。叶怀转头看他,他当下并未说什么,只是对叶怀笑了笑。
叶怀也冲着他笑,但知他心中并不轻松。
这一晚叶怀早早便睡了,一觉醒来,浑身上下难得的松快。屋里有新添的炭火,外头雪已经停了,叶怀站在窗边洗漱完,推开窗往外看。
窗外明晃晃的雪光,远处的山顶披着银雪,深处有深褐色的树林,汇聚成浓淡不一的色块。
看着这雪后空山的景象,叶怀兴致勃勃,披了件斗篷就去找郑观容。隔壁房间敲门无人应,顺着小沙弥的指路,叶怀走出院子,去寻郑观容。
早起山上人很少,只有几个僧人在洒扫,积雪堆到路两边,青黑色的石砖路上只留下一点雪屑。
叶怀走到金殿旁的莲花池,莲花池四四方方,水面没有结冰,有一层蒸腾起的雾气。寒冬腊月里莲花自然不开,水面多是纸扎的莲花灯。
穿过莲花池上的回廊,叶怀走到尽头看到一面墙壁。
墙壁上有菩萨的壁画,一个个小壁龛里供着一盏一盏的长明灯,金色的莲花底座,盛着澄明的灯油,几十几百盏灯烛,映着低眉的菩萨,静谧而庄重。
叶怀停住脚步,壁画前郑观容背对着叶怀,手中拿着蜡烛,去点一盏长明灯。
灯烛点亮,郑观容没有动,仰头看着壁上的菩萨,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也信这个吗?”叶怀走过去。
郑观容回头,瞧见叶怀,面上露出一个笑。他把手里的蜡烛吹了,同叶怀走到旁边的亭子里坐下。
叶怀只简单梳洗了一下,头发用一条发带帮着,郑观容梳理着他的长发,道:“上天待我不薄,我没有什么妄念,那是求你平安的。”
叶怀看他一眼,郑观容道:“昨晚那大师说的不无道理,你这一二年过得颠簸,只怕你骤然放松下来,往日压着的病痛都找上门。”
“大师多少有点危言耸听了,我好得很呢。”叶怀倚靠着郑观容的肩,微微阖上眼。
郑观容不语,他想起叶怀气的面色发白的时候,哭的喘不上气的时候,素来持重的人那样大怒大悲,怎么会不心伤呢。
郑观容亲了亲叶怀的额头,将他抱在怀里,“也不知我那时怎么这么心狠。”
叶怀睡意朦朦胧胧,听到这话忍不住笑,笑过之后又叹息,“都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你总想着这个,不也是忧思多虑?”
他蹭了蹭郑观容的脖颈,“看以后吧,天长日久,还早得很呢。”
腊月过了二十,诸事落定,衙门封署,又该预备过年了。
聂香指使小厮去洒扫东院时,惊奇的发现叶怀居然在家。照常从前,这样的日子叶怀总是同郑观容混在一起,今年两个人历经波折才走到一块,聂香一直忧心忡忡,怕年节叶怀会去陪郑观容过。
没想到叶怀这会儿居然在家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但确确实实是他一个人在家里。
叶怀见聂香站在门口半晌不动,“怎么了?”
聂香有种哥哥没有被抢走的放松,“没什么。”
这种放松持续到晚上,叶怀凑到叶母面前,故作不经意地问,能不能让郑观容同他们一道过年。
“他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多少年都是一个外甥女陪着过年,如今外甥女也不在京城,大年下的,只他一个,未免太凄清了。”
叶怀尽力对叶母和聂香解释,“咱们家里人口也简单,多他一个不多么。”
叶母放下碗筷,想了想,勉强道:“也是应当。”
聂香默默无语,她没想到,自己只是忙了两天,一转眼郑观容居然都能登堂入室了。
隔日郑府送来年节的礼物,几十抬礼物,整齐的金饼银饼,给聂香的金玉首饰,各色上等绫罗绸缎,杭绸,湖绸,花绫,云罗,各种上等的药材,燕窝阿胶,人参甘草。
满院子都快放不下,聂香随手打开一个小匣子,里头居然放了好些地契。
“这也是年节的礼物?”聂香问青松,“你们府上送礼这样贵啊。”
郑家抄过一次家,剩的东西不多,差不多全在这儿了。青松装听不懂聂香的意思,笑着说:“几个庄子是送与府上夫人调养身体,闲暇游玩的去处。”
聂香把东西拿去给叶母看,叶母知晓了之后,心里盘算一回,叫聂香看看叶怀素日攒下多少东西了,够不够相当。
这算聘礼还是嫁妆,叶母一时想不明白。
除夕那一日,郑观容早早便来了,穿一身赭红的圆领花罗袍,衣绣忍冬纹,腰系玉带,头戴玉冠,珍珠同心结垂在衣摆上,越是繁复华贵的衣着越显得他金质玉相,气势迫人。
叶怀站在门口迎他,看他摄人心魄的好样貌,郑观容走到叶怀面前,冲他一笑,好不得意。
“怎样?”郑观容问。
叶怀不答,只是笑,郑观容握着他的手,“我先去同你母亲问安。”
进到屋里,叶怀与郑观容都站在堂下,同叶母拱手行礼。
叶母端坐着,她虽然看不见,可有一时半刻二人的欢欣感染了她,让她不自觉笑了起来。
她将先时自己嫁妆里最珍贵的一对羊脂白玉簪拿了出来,分给叶怀和郑观容,“盼望你们二人守望相助,一生和顺。”
退出正房,叶怀把玩那支玉簪,簪子的质地很温润,对着太阳散着莹莹的光。
他只听叶母提起过这对玉簪,还从没有见过。
郑观容将自己的那支玉簪收起来,看叶怀对着光把玩那支,就跟他要过来,“你小心不要弄碎了。”
叶怀调侃他,“太师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郑观容道:“偏这对玉簪子没见过。”
除夕叶家要忙的事情有很多,叶怀带着郑观容去看养在水缸里预备着年夜饭的大鲤鱼,看厨房门口的一对兔子,鸡鸭都已经拔了毛下锅,兔子聂香舍不得,可以平平安安过这个年了。
小厮抬着一箱蜡烛出来,叶怀叫他们把蜡烛抬去东院,等郑观容看过来,叶怀又叫他去写些吉祥话,预备贴春联。
等夜幕降临,各处点上灯烛,正堂洒扫出来,叶怀与郑观容一道在叶怀父亲的画像前上香。
年夜饭谈到叶怀父亲,叶母谈兴大发,或许是因为此时是除夕,又或许是因为了了心头一件大事,叶母难得的愿意说话,从她与叶怀父亲成婚,到叶怀长大,竟有许多叶怀都没听过的事。
叶怀小声道:“母亲怕是又感伤了。”
郑观容只认真地听,从她的字句中拼凑从小到大的叶怀。
外头轰隆一声燃起了花炮,惊得众人都去看。饭食已毕,叶母也累了,叫聂香他们都出去放炮仗。
聂香看着人收拾了桌子,又把烟花爆竹抬出来,一转眼,叶怀和郑观容都不见了。
她莫名其妙,但也不想找他们,同小丫鬟和小厮走到院外,花炮响起来,什么都抛在脑后了。
东院里,郑观容眼上蒙着绸带,叶怀走在他前面,拉着他的手,引着他慢慢走上回廊。
“可以睁眼了?”郑观容问。
叶怀松开他的手,道:“睁开吧。”
绸带摘下来,郑观容眼前闪过刺眼的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成百上千的花灯如同画卷在他面前缓缓流淌开。
回廊两边挂着各种不同的花灯,六角灯,羊角灯,滚灯,连枝灯,琉璃灯,绛纱灯,剔纱灯,石子路两边也摆满了不同形状的座灯,兔子灯,荷花灯,牛角灯,燕子灯。千百盏灯笼,玲珑百态,美不胜收,一整座漆黑的庭院被晕上一片一片的光,连路边草叶都蒙了层暖黄的光影。
郑观容微愣,不等他开口,一盏花草灯出现在郑观容面前,姿态舒展的兰草迎着灯烛,影影绰绰。
“我画不好,就寻了兰花压干了嵌入其中,你仔细闻闻,是不是还能闻到兰花的清香。”
郑观容接过灯,叶怀催他细看兰花,郑观容却总忍不住,看向被灯烛照亮半边脸颊的叶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