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怀起身大步往外走,衣袂随着他的步伐翻飞,一路上只觉得胸中压不住的气愤。
走了不知道多久,再一抬头,走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右手边有一池水,左手边是一片茂盛的桂树,叶怀熟悉的宫墙和兴德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了。
他站住脚,打量了一下,想起两年前,皇帝曾让各地进献桂树到宫中,取名清光园,大概就是这个地方。
叶怀从没来过这里,也不想在宫中多逗留,想去寻个宫人替自己引路。
他往里面走,一株一株的桂树长得很茂密,翠绿的叶子郁郁葱葱,有些桂树没到开花的时节,有些是四季都开花的,已经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
郑观容也曾送过一株桂树入宫,叶怀伸手摸了摸桂树的枝干,不过那棵树现在就是在这里,叶怀大概也认不出。
树丛掩映中有个人影,叶怀收敛了情绪,他看过去,刚走一步,就顿在原地。
那人穿着一身云灰的薄衫,衣料素净得没有一点花纹,衣摆已经洗的有些泛白,胜在布料轻薄柔顺,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段。
他提着木桶,给桂树浇水,动作慢悠悠的,乌黑的长发用木簪子挽起来,如果不是他手脚上的锁链,看起来真像一个仙风道骨的隐士高人。
浇完一棵桂树,他直起身,若有所觉看过来。
叶怀立刻背过身,好像自己看不见他,他便看不见自己一样,在桂树林里,如此手足无措的掩耳盗铃。
第57章
深褐色的枝干和浓绿的树叶中,叶怀站在那里,穿着红罗衣,修长的身段,窄窄的腰,轻薄的衣衫露出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阳光透过茂密的林子,在他身上洒下几点光斑,风吹起树冠摇摆,斑驳的光也一晃一晃。
“来都来了,躲什么。”郑观容问。
叶怀转过头,逆着光,他的脸看不分明,“你怎么会在这里。”
郑观容拢了拢宽大的袖子,“皇帝不杀我自然是有别的用处,放在皇陵做什么,当然是放在眼皮子底下随时监视啊。”
叶怀不语,他看向郑观容,看他两手之间冰凉沉重的枷锁。
郑观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叶怀并不看他的眼睛,“我一直觉得你死了。”
郑观容笑了一下,“就那么恨我?”
叶怀没有笑,脸上的表情微乎其微,“可能是因为,你不死我心不安。”
郑观容摇摇头,有些伤感,“叶怀,我已经到了这番田地,还不能解你心头之恨吗?”
叶怀没说话,无端觉得呼吸不过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见郑观容的时候总能想起许多往事,在梦里,在每个睡不着的夜里,叶怀想到从前,几乎以为自己后悔了。
可是一看到活生生的郑观容,他那颗心立刻武装了起来。
“你不是会引颈就戮的人,”叶怀道:“你肯定还有别的后招。”
“这话就叫我很伤心了,”郑观容看着他,“我已经一败涂地,仰人鼻息才勉强留一条命,你却还这样说。”
郑观容朝他走近,叶怀猛地退后一步,郑观容揣着手,“怕什么,我现在是阶下囚,能对你做什么?”
叶怀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他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轻微的战栗,郑观容有些无奈,他不动了,就那样站在原地看叶怀。
叶怀避开他的眼,“我走迷了,在宫里耽搁了太久,该离开了。”
郑观容给他指路,“往那边一直走,走出林子是夹道,往右转就回到宫道上了。”
叶怀转身离开,郑观容忽又叫住他,含着笑意的,意味深长的声音追上来。
“对了叶大人,近来过得怎么样,春风得意吗?”
叶怀脚步顿了顿,他没回答,径直离开。
没几日,叶怀从原来的清流中提拔了两位拾遗,规劝皇帝的言行,随时发现并指出皇帝的过失,还换了位新的起居郎,侍奉皇帝身侧,记录他的一言一行。
接着叶怀给钟韫去了一封信,询问他要不要回到朝堂上,如今正是他应该回来做事的时候。
当日钟韫被逼离京,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愿张师道名声受损,如今皇帝以佐命之勋,匡弼之功将张师道配享太庙,张师道的身后名再不必担忧。
如果钟韫愿意回来,叶怀会尽力保全他的名声,末了,叶怀还说:“如今正是你大展拳脚的时候,不仅仅为规劝陛下,也为从旁审查我,勿使我犯下大错。”春风解意
信寄走,一时半刻到不了钟韫那里,隔日叶怀到紫宸殿议政,除了几位中书舍人,他还把新提拔的几位拾遗带上了。
皇帝的面色不算好,但当庭并没有发作,只是按照往常与叶怀和几位中书舍人议政。他自认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但隔日两位拾遗便上了长篇大论的奏章。
皇帝在议政中,说话应清晰明了,不可模棱两可,由着朝臣去揣摩上意。臣子所请的事情,应立刻给出决断,不能以沉默做拖延。如此等等,到最后,连一句玩笑话也不能说,认为这样没有君主的威严。
皇帝气死了,他问叶怀:“你知不知道,他们也上书弹劾你,说你专断自用,不能兼听。”
叶怀道:“两位大人上书正是微臣未查之处,微臣一定三省吾身,有则改之。”
皇帝冷笑,“朕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受这般古板迂腐的约束!”
“这便是郑观容另一过错,”叶怀道:“忝居师保,训导不周,以致陛下圣德未臻,他愧对昭德皇后。”
“朕圣德未臻?!”皇帝猛地拍了下桌子,“叶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叶怀俯身跪在地上行了大礼,“陛下是人君,是万民所向,亦是臣之所向。臣恳请陛下,勤勉政事,爱民如子,闻过则喜,有纳谏之量,反躬内省,勿步前人后尘。”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叶怀,他看似跪着,却恨不得压在自己头上,同另一个人几乎一模一样。皇帝把心中的愤怒压下去,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最后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你走吧,今日这番劝谏,朕记下了。”
叶怀走出紫宸殿,长长呼出一口气,两边的太监听到了殿内的争吵,这时都不敢上前。叶怀也无所谓,自己一个人沿着宫道往前走。
他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走的也很慢,一抬头,看到一扇门,门上挂着清光园的牌匾。
这是清光园的正门,不过园门紧闭着,用两把黄铜锁锁着。
叶怀站在旁边,没有上前,不一会儿从路那边过来一个小太监,提着两个包袱。他走到清光园门前,把门打开,两个包袱往门里一扔,接着又把门锁上,转身离开了。
叶怀想了想,沿着上次的路从翰林院后面的夹道绕过去,今天的林子里没有人在浇水,叶怀绕来绕去绕到了门口,两个包袱还扔在地上,叶怀把包袱捡起来,拍了拍土,包袱里面是几件衣服,几根蜡烛,一些纸和墨。
他把东西拿起来,沿着石子路往里面走,穿过两侧的桂树,便看到一座小楼。
小楼的门大开着,有个人坐在椅子里乘凉,衣摆垂到地上,蒲扇搭着脸。
“你倒悠闲。”叶怀走进屋,环视四周,一间逼仄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几块木板柜子,柜子底下是木桶,柜子上放着木盆。
郑观容被惊醒,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叶怀,笑道:“稀客啊。”
叶怀没笑,他把两个包袱放在柜子上。
郑观容起身给他倒水,他这里没有茶叶,倒出来的是放凉的白水。
叶怀问:“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每日有人来送饭,总是一个食盒放在门口,他原本是皇帝派来监视我的,但后来又被郑太妃拿捏,算是郑太妃的暗桩。”
叶怀警觉,“你跟郑太妃达成合作了。”
“算是吧。”郑观容原来没觉得郑太妃可以拉拢,但有这个人帮助之后,确实方便不少。
他把水递给叶怀,叶怀看到衣服里遮掩的锁链,和郑观容被磨红的手腕。
郑观容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手上的锁链,道:“陛下是个报复心重的人,我困他十余年,他自然也要让我尝尝手脚不得舒展的滋味。”
“还不如杀了你呢。”叶怀说,每日这样欺辱报复,哪有人君之量。
郑观容无奈地看他一眼,“我就当你在心疼我吧。”
叶怀一梗,脸色变了又变。
郑观容看着他的面色,忍不住笑,叶怀侧过身子,不让他看自己。
“望归台的事我听说了。”郑观容道。
叶怀微微一愣,“是你让郑太妃提醒我的?”
郑观容道:“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不过白提醒一句。”
叶怀捏着茶杯,指甲边缘发白。
“你没让皇帝如愿,皇帝不会轻易放弃的,他报复心重,你可要小心。”
何止报复心重,叶怀沉默半晌,冷不丁道:“都怪你。”
郑观容惊讶地转头看他,“这话说得,以前我呼风唤雨的时候有个什么不好都怪我,如今我都沦为阶下囚了,你怎么还什么事都怪我?”
叶怀没有动,想到皇帝,他就生气,面上忍不住带出一二。
郑观容道:“好罢好罢,都怪我,陛下跟我学坏了。”
他转着茶杯,轻嗤一声,“好的怎么不学学。”
叶怀仍背对着他,深绯色的衣袍上有不明显的暗纹,郑观容伸出手,捻起一块衣料用指腹去摩挲。
叶怀站了一会儿,如梦初醒,“我该走了。”
郑观容忽然站起来拉住他,叶怀一愣,皱着眉推他。郑观容环抱着人往后退,他脚下还有锁链,叶怀一挣扎,被锁链绊了一下,一个踉跄被郑观容压在墙角。
叶怀浑身上下都紧绷着,郑观容浑身上下紧贴着他,看着他紧皱眉头的样子,忍不住掐着他的下巴亲了他一下,笑眯眯问道:“你怕什么?”
叶怀不说话,紧紧咬着牙。
夏天天热,几层薄薄的衣料很快被体温侵染了,郑观容手上拿着冰凉的锁链在叶怀脖颈间划来划去,叶怀皮肤白,铁链擦了两下就开始泛红,红痕横在漂亮的脖颈间,十分旖旎。
“你怕什么?”郑观容问他,“怕我在这里勒死你?怕我留有后招,蓄意报复?”
郑观容嗅着叶怀清寒的肌肤,贴在他耳边道:“还是怕你又看错了人,走错了路。”
一瞬间,叶怀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用力把郑观容推开,狼狈地离开了。
第58章
晨起下起了小雨,但是一点也不凉爽,没有风,雨丝也细细的,落下地上只留下个印子。
叶怀从东厢房中走出来,穿着件白衫子,头发松松挽着,还未梳洗。
聂香已经起来了,看叶怀站在门口看天,以为他是被热醒的,问他要不要打水擦洗。
叶怀端了水放在廊下,挽起衣袖洗漱,他心里跟这混沌的天色一样,都沉闷闷的。
“有钟韫的信没有?”叶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