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怀拿着圣旨,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
“知道什么?”郑观容问。
知道你自己不会死。叶怀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一旁的太监催促他宣旨,叶怀深吸一口气,打开圣旨。
圣旨还未宣读,郑太妃忽然匆匆赶来,“叶大人,且慢!”
叶怀和郑观容都看过去,郑太妃走到近前,看了眼郑观容。
她与郑观容从小时候起就相看两厌,这会儿看着郑观容这样矫揉造作的样子,心里很不屑,觉得他死到临头还要装的这么坦然。
郑太妃本不想来的,她因郑昭而恨郑观容,难道现在要因为郑昭来救他吗?叫郑昭知道,一定要笑她。
可郑太妃到底已经来了,她心里想,就算为了郑明吧,她只向皇帝说几句话,能不能救下郑观容,郑明都不能怪她。
“我同陛下说两句话,”郑太妃看了眼叶怀手中的圣旨,“你略等一等。”
叶怀称是。
郑太妃走进紫宸殿,皇帝看见郑太妃,有些惊讶,走下来道:“姨母怎么来了?”
郑太妃面上看不出什么,“我来问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郑观容。”
皇帝一边扶着郑太妃落座,一边道:“朕将他贬为庶人,幽禁在皇陵。”
郑太妃的动作猝然停住,“你不杀他?”
皇帝反问:“姨母觉得是杀了他好,还是不杀他好?”
郑太妃刚要回答,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比叶怀要了解这个她看大的孩子,所以叶怀答错的题,她察觉到了陷阱。
“杀也好,不杀也好,总归都是陛下做主,容不得旁人置喙。杀郑观容是他罪有应得,不杀郑观容亦是陛下有海纳百川的魄力。”
皇帝笑了,道:“他毕竟是朕的亲舅舅,朕实在不忍心杀他。再有,叶怀扳倒了郑观容,朝堂之上风头无两,朕怕他日后的胃口也越来越大,想着留下一个能钳制他的人也好。”
郑太妃立刻想到了郑博,想到了郑皇后,还有自己,她指尖微微泛凉,面上笑着赞叹,“陛下行事谨慎。”
郑太妃走出紫宸殿,叶怀还站在那里,等着宣旨,他清俊的脸上布满疑虑,显得心事重重。他面前跪着的郑观容反倒在笑,贴近了同他说什么话,郑太妃没心思去听。
等郑太妃走了,紫宸殿里出来人,让叶怀宣旨。
叶怀打开圣旨,一字一句念完。
郑观容手上挂着枷锁,俯身道:“罪臣接旨。”
叶怀把圣旨递给他,郑观容却用手指勾住了叶怀的手,一双眼睛含着笑,似妖似幻,“叶大人,前路只有你自己了,我盼望你能得偿所愿,一帆风顺。”
自这天之后,叶怀没再见过郑观容,郑观容被皇帝带走了,说是送去皇陵为昭德皇后守陵。叶怀晚上睡觉的时候,梦见他被皇帝秘密处决,浓郁的血流了一地,像他身上的官服。
叶怀从梦里惊醒,之后再睡不着。
这样的梦做了不止一回,叶怀心里怀疑,郑观容或许已经死了,这才能托梦给自己来伸冤。
白日里叶怀去上朝,穿着庄重的深绯袍,站在最前面。自郑观容倒台,叶怀成为皇帝身边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起草诏书,审议奏章,每日出入宫廷,陛下有什么事情,一定先同他商议。
几位尚书大人同他寒暄,明确属郑党的那些人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其他一些人,虽称不上结党营私,到底在郑观容鼎盛时期有过来往。郑观容倒台之后,这些人是最惶惶不安的,迫切希望从叶怀身上得到一些安全感。
叶怀只好再三强调说,“陛下宽宏仁善,罪首尚且未处极刑,又怎么对诸位多加苛责?只要诸位大人以后尽心侍君,陛下自然看得到诸位的忠心。”
这话说完没多久,早朝上,御史台的人上书弹劾前中书舍人阮自衡,说他曾在五年前青州盗匪劫狱案时延误重要诏令,致使盗匪被逼劫狱,砸抢州府县衙,造成十二名官吏死伤。
这事叶怀有印象,当时的阮舍人不同意招降盗匪的做法,曾在朝中吵过几天,也就因为招降诏书迟了,几十名盗匪冲进县衙,造成了后来县衙中人的死伤。
当日郑观容把这件事压下来了,细论下来也未必是阮舍人故意延误诏令。可是御史台的折子一上,响应的人竟然不少,或是对阮自衡心存怨恨,或是想以此与郑党割席,证明自己的清白,纷纷上书要求把阮自衡压回京中受审。
阮自衡已经贬官回乡,叶怀本不予理会,可是接二连三的上书惊动了皇帝,皇帝命大理寺把人带回重审,判杖八十,流放一年。
这份旨意叶怀先看到,他按住没有往下发,亲自进宫去见皇帝。
此时已经是五月,自郑观容被幽禁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可朝中并没有因这个人的消失而平静下来。叶怀认为,不该惩处阮自衡,应该尽力消解郑观容在朝中的影响,哪怕是负面的。
紫宸殿里微微有些闷,天气渐渐热了,人心也浮躁起来。皇帝听叶怀说完,有些不耐的扔下了笔。
“你怎么这样糊涂!”
叶怀一愣,没有说话。
皇帝道:“阮自衡的事不算大事,流放一年也要不了他的命,可是你偏偏不该这时替阮自衡求情。谁不知道你曾是郑观容的门生,在这件事上替阮自衡求情,岂不是与郑观容纠缠不清?平白受人话柄。”
“可是......”
“叶怀,”皇帝道:“朕看重你,不想你为人攻讦,你更要爱惜自己的名声,不要再与他扯上什么关系了。”
皇帝说的苦口婆心,叶怀没说话,心里很憋闷。恰在此时,宫人慌张走进来,说皇后要生了。
皇后有孕之后一直住在紫宸殿后殿,皇帝听闻这个消息,一下子站起来,顾不得叶怀,大步往外走。
叶怀一直在外殿等着,少顷郑太妃也来了,同叶怀点点头,便往后面去。
等了一个多时辰,后殿有动静传来,小太监面色惶惶,看起来不像喜事。
叶怀心里咯噔了一下,退到一边候着,没见皇帝回来,却等来心事重重的郑太妃。
郑太妃告诉叶怀,皇后生下一个死胎,悲痛欲绝,皇帝在陪着皇后,顾不得其他事了,让叶怀先出宫去。
叶怀称是,路过郑太妃身边时,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竟真被他说中了。”郑太妃喃喃。
叶怀倏地回过头,“谁?”
郑太妃回过神,“没什么。”
她匆匆离开了,叶怀原地站了一会儿,跟着小太监往外走。
回到家,叶怀浑身疲累,他把皇后的事情告诉叶母和聂香,叶母念了声佛,道:“怎么会这样,一个多时辰能生下来,算是顺当的,怎么偏偏......”
叶怀没说话,这天晚上,他又梦见了郑观容,郑观容倒在血泊里,一双眼睛还笑着。
从梦中惊醒之后,叶怀坐起来,一坐坐到天明。
肯定是死了吧。叶怀心里想。
第55章
阮自衡被流放之后,朝中忽然旧事重提,掀起清算郑观容的风气。
不说郑党,就说曾被郑观容挺拔过的官员,曾在郑观容做科举主考官时考上来的官员,再至应答过郑观容的话,在郑观容生辰时送过礼,全都要被拉出来,审判一番。
更有甚说,皇后丧子,便是因为郑观容煞性太重,宜将郑观容改判死刑。
叶怀怒不可遏,这与构陷污蔑已经没什么不同。
他去见皇帝,皇帝因丧子伤痛不见人,叶怀就在紫宸殿外等着,太监再三过来说请叶怀回去,叶怀只是不动。
盛夏五月的天,烈日高悬在天上,照着金殿发出强烈的使人晕眩的光,叶怀在酷日中站了两个时辰。
不期然想起某一年,也是这样站到双腿麻木,在木门吱呀吱呀的响动声中,有人衣袂掀起尘埃,缓步走进来。
叶怀睁开眼,太监脸上笑得挤出褶子,“大人,陛下传召您了,快进去吧。”
叶怀活动了下麻木的双脚,才迈步往里面走。
紫宸殿里,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面的暑气,一走进来,就感到从脚底升起的凉意,皇帝站在窗边,穿着便服,神情有些阴郁。
叶怀走到近前,跪下行礼。皇帝背对着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朕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再管这些事了吗?”皇帝叹口气,“你就不怕你也被拖进清算郑观容的风波里,所做的一切前功尽弃吗?”
叶怀道:“正因如此,臣才不得不面见陛下。陛下曾说过,一切以恢复清明吏治为要,如今朝堂掀起这场风波,已经违背了陛下的初衷。人人自危,绝不是一个正常的朝廷。”
“这是关乎朝廷社稷的大事,难道一个郑观容在失势之后,还能在朝堂上兴风作浪吗,陛下已经定下了对郑观容的惩处,朝廷再因此事议论纷纷,岂不是视陛下天威于无物!”
皇帝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叶怀,“依你今日这番言论,可将你视为郑党同罪论处了。”
“陛下降罪与我,我也要说,”叶怀道:“朝堂是陛下的朝堂,百姓是陛下的百姓,难道因为天下万民曾在郑观容的治理下,就要抛弃这天下万民吗?”
皇帝沉默片刻,笑了笑,道:“朕知道你是一片为国之心,起来吧,这件事朕交给你去办,务必弹压下这股不良风气。”
叶怀松了口气,“陛下圣明。”
回到政事堂,叶怀将所有互相攻讦的上书全部按住不发,又申饬了几个御史,措辞严厉,说他们无事生非,卖弄唇舌,气量狭小,行为全是沽名钓誉。
皇帝也再次表态,不许再提郑观容事,如此勉强将这股清算之风压了下来。
事情看似解决了,唯独阮自衡,像一根刺卡在叶怀喉咙里。叶怀没办法把阮自衡弄回来,他是皇帝亲自下的旨,又刚流放没多久,朝令夕改,有损陛下天威。
左右人劝叶怀,总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叶怀愣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
这件事之后没多久,皇帝一次提拔了六位中书舍人。
谢照空,钟韫的师兄杨秀,这二人与叶怀有旧,关系尚可。一个与叶怀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姓齐,出身太常寺,能言善辩,长袖善舞。
一个郑博的门生,姓罗,背地里骂叶怀朝秦暮楚,卖主求荣。还有两个年纪大些的,六部中选出的人,特点是听话能干,从不多话。
叶怀与他们一一见过,便各自安排他们去做事,齐舍人本以为初次见面,怎么也能同叶怀多交谈些,没想到叶怀全没这个意思,只有谢照空走到叶怀面前,对叶怀曾救他的事表示了感谢。
一整天这位齐舍人都在观察叶怀,发觉叶怀对海运的事总是格外上心,所有的奏章都由他自己亲自看过。
齐舍人原本没去碰海运,这海运是罪臣郑观容主办的,他怕一个不好牵扯到自己,把这些奏折都分给了谢照空。
如今看叶怀对海运之事如此看重,便又找谢照空换了几本回来,凑到叶怀面前请教。
叶怀同他详谈几句,发现自己不管说什么,齐舍人都有一套长篇大论,末了一定加上一句叶大人英明。
叶怀默了默,叫来谢照空,把这些奏章还给他,又拿了些奏章给齐舍人,“齐舍人出身太常寺,安南朝贡之事便全交由你负责了。”
说罢,不等齐舍人说话,叶怀重新埋进奏章里。
到下值的时间,各人散去,叶怀换了常服,去了晚照楼。
春耕顺利进行,柳寒山也完成自己的事情,前几日刚回京。
京中剧变他已在叶怀的信中听说了,回到京城之后,竟有不少人因为他与叶怀的关系赶着来巴结,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我就知道,跟着大人混准没错。”柳寒山看着叶怀,心里感叹,中书侍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叶怀捏着酒杯,“低调些吧,你看我今日风光,不晓得什么时候就跟郑观容一样死得连骨头都不剩。”
柳寒山有些惊讶,“大人为什么这么说,而且郑太师不是没死吗,只是幽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