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他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严格来讲,他从冬奥会之后,就没有好好滑过雪了。他自己都拿不准,从一米六长到一米七五,他还能不能很好的控制住自己的身体。
但随着速度越来越快,他就无暇去胡思乱想,一切都是身体的本能,屈膝、蓄力、预转、起跳……身体腾空的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奥运赛场。最后一跳,他用一个反脚内转1980成功逆转。
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同时作用,这一刻,抛开一切顾虑,全身心感受蓝天白云和雪山,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团身、抓板、旋转……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依靠本能收缩发力,那是雪宝曾经做过数以万次的动作,他太熟悉了,几乎不用过脑子,就能把动作做出来。
天上的每一片云,每一阵风都是那么亲切,仿佛已经在那里驻足停留了许久,等待他的归来。
打开、落地、稳定滑出,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雪宝的耳边仿佛听见了千万人的呐喊与尖叫:
“wow!!!”
“so sick!!!”
那是凯德的声音,激动得振臂高呼:“Front Side 1080 with Weddle Grab!!!”
向导眼睛都直了,他干这行好几年了,也遇到过不少职业选手,能把动作做得这么好看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雪宝停在坡下,回过头来朝他们挥手。萧景逸第一个冲下去,一把抱住他:“儿子,你太棒了!”
雪宝却并没有显得很兴奋:“这才1080,半年前,我可是能做1980的。”
萧景逸一巴掌拍他头盔上:“这是天然地形,又不是大跳台。再说了,你都多久没训练了。”
天然地形的不确定因素,的确要比大跳台多得多。
雪宝虽然嘴上说才1080,但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轻松多了。
萧景逸陪着他把南阿尔卑斯山好玩儿的野雪线路都滑了个遍,人家都是几个人组团包机滑几个小时,抓紧时间,尽量多滑几趟。他们包机包一天,只要雪宝高兴,想怎么滑怎么滑。
孩子胆大,见到个断崖就想往下跳。萧景逸每次都看得提心吊胆,可当他成功落回地面的时候,又发自内心的为他感到开心。还拍了好多视频,分享给谢忱。
谢忱把视频挨个看完了,欣慰道:“之前我还担心他心理负担太重,以后都不敢尝试了,现在看来,他还是喜欢滑雪的。”
“那当然,这可是他从小到大一直坚持的事情。”
萧景逸说:“其实他不坚持也没关系,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如果滑雪让他不快乐,那就没有必要坚持了。其实我觉得滑板、冲浪、攀岩都很好,只要他喜欢。”
谢忱表扬他:“你真是个好爸爸。”
“你也是。”
痛痛快快滑了几天野雪,雪宝彻底玩儿嗨了,又找回了滑雪的快乐。
萧景逸替他理了理耳边的头发:“这几天玩儿得怎么样?”
“很开心呀。”
“那是不是该收收心,开始训练了。”
雪宝靠着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我要是还不想训练呢?”
萧景逸无奈叹息:“那就接着玩儿呗。”
“嘿嘿,逗你玩儿呢。”雪宝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再不训练,凯德哥哥要揍我了。”
虽然雪宝的心理已经准备好了,但他毕竟已经半年没有训练,上次训练U池更是要追溯到去年的一月份。身高体重的变化无法忽略,到了训练场,适应起来也确实要花一点时间。
第一趟滑行,他也只是做了些简单的180转体,一连好几天,旋转增加到了360,但始终找不回以前训练的感觉。
凯德让他不要着急,先适应一下,好好体会现在完成动作和以前有什么区别,还给他强化了一些前后刃入池、起跳的基础训练。
“Olaf!”凯德招招手,叫来雪宝,“我的建议是,不要试图去回忆当年的感觉。现在的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身材娇小的孩子了。”
“你得找到更适合现在的你,也更舒服的方式。仔细想想,你和以前有什么变化。”
休息的时候,雪宝很认真的思考了这个问题,现在的他,除了身高和体重的增长,和以前更明显的不同体现在力量方面,加上他练了两个多月的冲浪,对于控板又有了不同的心得体会。
于是,在第二天的训练中,他从寻找以前的感觉,转变为寻找更适合现在的身体状态的方法。
说起来容易,其实他也没什么头绪,得一点一点的积累。
凯德也不着急,就那么陪着他,还时不时开解他:“其实,你想想,你从六岁到十四五岁,身体的变化也很大,你一样可以适应。”
雪宝扶额,从六岁到十五岁,中间隔了近十年,有什么改变是适应不了的。现在他从一米六到一米七五,只经过了半年,一时半会儿还真的很难适应。
可是,既然决定回来训练,再难也要克服。
雪宝每天的生活很规律,上午两小时训练,中午吃个饭,稍微休息一会儿,下午再练两小时。
三点之后,U池的光线暗下来,他就和体能教练转战健身房,再练一个小时。然后去冲个澡换身衣服,找个理疗床趴下来,康复师给他放松肌肉。有必要的话,就去做一做水疗。
晚上他会在房间里看看别人的滑雪视频,和谢忱或者沈星泽打打电话。
沃克塞尔也在皇后镇训练,只是不同的雪场,偶尔会约他去小镇上走走。
雪宝和他在湖边散步,去听那位流浪艺术家弹钢琴。这小子既不看风景,也不好好听曲儿,总有些心神恍惚。
雪宝觉得他跟个小孩儿似的,走路也不看路,总盯着自己看,下台阶的时候差点崴了脚。雪宝吓一跳,眼疾手快的伸出手,拽住了他,怒道:“你下个月就要比赛,受伤了怎么办?”
沃克塞尔皱了皱眉,把头转到一边:“对不起。”
雪宝莫名其妙:“跟我道什么歉,真受伤了,回去等着被教练骂死吧。”
“Olaf,我……”
他话还没说出口,雪宝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把他推上去:“赶紧回去休息。”
“……”
到家不久,沈星泽就打电话来了:“你今天出门了吗?”
“嗯,”雪宝低着头看手机,“晚上和卢卡出去逛了逛。”
说起沃克塞尔,他现在还有点心惊,于是,把刚才的事情和沈星泽说抱怨了一下:“你说,多危险呀,他要是崴了脚,铁定要错过下个月的比赛。”
下个月的比赛是九月5号-7号,就在皇后镇,是新雪季的第一场世界杯坡面障碍技巧分站赛,雪宝没有报名。
在雪宝没有参赛的情况下,沃克塞尔、高桥明也、芬恩-里弗斯以及美国选手劳伦斯-康纳都有机会夺冠。
其实,雪宝和他们几个的交情都不错,无论谁夺冠,他都会由衷的祝福。
“雪宝……”
“嗯。”
沈星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雪宝正在喝水,等半天没听到他说话,抬头问了句:“怎么了?”
“没有。”
沈星泽捧了本书,垂眸装模作样的看起来。
雪宝放下水杯:“你想说什么就说呗,咱俩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沈星泽又抬起头来:“我就是想说……那个沃克塞尔,你好像很关心他。”
雪宝歪着头想了想:“有吗?”
沈星泽说:“你刚才说他差点崴脚的时候,很生气。”
雪宝一拍大腿:“我当然生气,这又不是训练的时候受的伤,错过比赛,多可惜呀。”
“我自己受过伤,体会过只能坐在电视机前看比赛的那种无力,我也见过许多优秀的滑手,因为伤病,再也没能回到巅峰时的状态。”
“我不想看到任何一名运动员受伤,哪怕那个人是我的对手,更何况,卢卡不只是我的对手,他还是我的朋友。”
听完雪宝这番话,沈星泽突然有些脸红,低下头,轻声说了句什么。
“啥?”他声音小就算了,说话含含糊糊的,雪宝没听清。
沈星泽重新抬起头来,扶了扶眼镜,掷地有声的说道:“对不起。”说完又转过头去。
雪宝一愣,透过屏幕看到他脸红窘迫的样子,笑倒在沙发上打滚儿。
萧景逸听到他夸张的笑声,走过来问:“怎么了这是?”
“没事没事,”雪宝推开他,“忙你的去吧。”
萧景逸看了一眼屏幕,知道他在和沈星泽聊天,没说什么,又走开了。
他就像雪宝的经纪人,每天都会收到几十封邮件,给他处理各种各样的事务,还要操心给他请新教练的事。
另一边,雪宝问沈星泽:“为什么要给我道歉?”
沈星泽汗颜道:“没什么,是我小人之心。”
“哪有?”雪宝拿起平板,笑容在屏幕上放大,“牛牛哥哥是关心我。”
看到他笑,沈星泽也跟着笑:“最近训练压力大不大?”
“嗯~”雪宝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说,“理论上讲,应该很大。但其实,我觉得还好。”
沈星泽皱眉:“怎么说?”
“你知道的,U池本来就很难,想要取得进步,时间几乎是公园的好几倍。我已经有一年多没正经训练过U池,这半年多来,身体变化太大,短时间想要捡起来,很困难。”
沈星泽又问:“那为什么又觉得还好?”
雪宝释怀的笑了笑:“因为……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急迫的想要回到以前的水平。”
“以前的水平?”
这话让沈星泽有些诧异。雪宝口中的“以前的水平”那是前两个雪季的事情了。虽说U池进步比公园更慢,但一年多过去了,技术还是多少有些变化的。
也就是说,哪怕雪宝回到以前的水平,其实也还不够。
雪宝接着道:“小时候我爸就告诉我,心急吃不了热披萨。我现在的目标就是十二月的世界杯分站赛,能进决赛就好。”
第一次,他的目标不是金牌,而是决赛。
第193章
这话说得让沈星泽莫名心疼,雪宝十二三岁出道的时候,眼里就只装得下金牌,偶尔拿个银牌都得郁闷好一阵,现在进决赛就满足了。
沈星泽说:“决赛就已经很厉害了。”
雪宝问:“牛牛哥哥,你在安慰我吗?”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你这个开局是地狱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