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逸告诉他,雪宝八月参加了一个训练营,这是跟着一位日本教练练了三周的结果。
法比安点点头:“日本滑手非常注重细节,他们的控板能力非常强,看起来,他们给了雪宝很多帮助。”
萧景逸也问过雪宝:“是丁浩然的那位西村教练教得好,还是凯德教得好?”
雪宝说:“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西村教练跟我说的都是滑行应该怎么蓄力,怎么才能跳得更高,落得更稳。凯德哥哥教的是怎么旋转力量更大,转得更多,力量更大。”
U池的进步比起跳台和坡障要慢许多,萧景逸每次看雪宝训练U池,才会感觉他的进度更符合这个年龄的孩子。
但很快的,他发现雪宝在跳台上还没跳出1080,在U池却有了重大突破。
刚满八岁的他,在U池训练中成功做出了后空翻!!!
虽然从蹦床到气垫再到旱雪、真雪上的分解练习……凯德一步一步为他设计了科学的训练计划,但真正看着雪宝在U池中完成这个动作,萧景逸还是觉得非常惊喜。
小小的身体飞出池檐,腾空的瞬间,头向后仰,身体在空中完成360°的后仰,下落的那一刻,才真正让萧景逸心跳加速,屏住呼吸。
U池和跳台可不一样,跳台的落地坡是缓坡,U池下落时一般是落到垂直区,再往下滑,一般人能顺利回到池底就已经很不错了,更何况是空翻之后落下来。
U池滑手受伤,绝大多数也是出现在落回池壁的那一刻。
亲眼看到雪宝落到垂直区,站稳,并顺利通过转换区滑到池底,萧景逸悬着的心才跟着落回原位。
他这才发现,自己紧紧地握着自拍杆。零下十几二十度的天气,他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Wow!!!”凯德在旁边怪叫,“Olaf,成了!”
“再来一个!”
雪宝从另一边出台,做了个360转体,回落到池底,屈膝、蓄力、加速,冲向另一边池壁,飞出池檐,再来一次后空翻,落回池壁,顺利滑下来。
“呜呼!”凯德鼓起掌来,“不可思议,太强了!”
“我从来没有在哪个八岁孩子身上,看到过这样的控板能力,九岁也没有。”
萧景逸问他:“能跻身八岁组世界一线阵营。”
凯德不可思议的看着他:“Evan,你在说什么?”
萧景逸挑眉:“看来还得再练练。”
凯德说:“这是八岁组的天花板好不好?”
萧景逸嘴角压不住:“有这么厉害吗?”
“九岁组也没有他厉害。”
雪宝似乎在1080上遇到了瓶颈,怎么练都练不出来。法比安让他先练好四个方向的900,在小跳台上练好了,就去稍微大一点的跳台上练,然后是更大一些的跳台,加上各种抓板,最后还要在跳台上连续做。
有的动作练会了是一回事,做得好看,有风格,能拿高分,又是另一回事。
萧景逸觉得,这小子天天想着给自己加难度,是时候停下来,巩固一下基本功。
对于雪宝来说,四个方向的900现在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太大的挑战了,他各种抓板都能做。
法比安给他提要求,让他在三个跳台上完成三连跳,要三个不同方向和不同抓板。
雪宝站在助滑坡上,向他的教练比了个“OK”,又向萧景逸招招手:“爸爸,你跟着我。”
萧景逸隔着老远,用对讲机跟他交流:“你在训练,我跟着你做什么?”
雪宝说:“你帮我拍下来。”
萧景逸拒绝:“我站在这里,也能拍得到。”
雪宝开始跟他撒娇:“不嘛,不嘛,我就要你跟着我。”
“臭小子。”
萧景逸对他的撒娇没有抵抗力,只能跟着他来到助滑坡上:“你想干嘛呀?”
雪宝冲他调皮的眨眨眼:“我要出发了,你跟上哦。”
说完,他就冲下助滑坡,萧景逸举着运动相机,跟在他的身后。
第一个跳台,雪宝选了Back Side 900+Stale Fish Grab(内转900+后手抓后刃)。
第二个跳台,他速度太快,萧景逸要放直板才能追上他。还好雪宝切了个反脚,萧景逸才没被他甩开。
“第二个:Switch Front Side 900 with Nose Grab(反脚外转900+前手抓板头)。”
落地的时候,雪宝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摔倒,手也没有扶地。他根本没有控诉,又冲向第三个跳台。
萧景逸拿着相机,在后面很努力才能跟上他。
“第三个:Switch Back Side 900 with Tail Grab(反脚内转900+后手抓板尾)。”
落地的时候雪宝举起双手,示意法比安:“我做到啦!”
他这三组动作,一个比一个难度更高。萧景逸跟在他身后,那种视觉冲击尤为强烈。
这小家伙确实很强,就像凯德说的那样,八岁组的天花板。
其实,他每一年都是同年龄组的天花板。
法比安为他竖起大拇指:“非常好!”
萧景逸说:“还差点。”
雪宝回过头来:“哪里差了?”
萧景逸把运动相机递给他:“第二个跳台,落地的时候有点侧滑,站的也不算稳。”
雪宝嘟了嘟嘴:“这么一点点也算呀?”
“这么一点点裁判也会扣分。高手过招,任何一点瑕疵都足以让你丢掉冠军。”
雪宝说:“我还没有丢掉过冠军。”
萧景逸敛了神色,轻声说道:“我宁可你现在丢掉冠军,也不想你爬到更高的地方再掉下来。”
“啊?”雪宝有点听不懂他这句话,爸爸为什么希望他丢掉冠军。
萧景逸摇摇头,也没跟他解释太多:“先休息一会儿再练吧。”
雪宝跟上来:“爸爸,你才直飞了三个跳台,怎么看起来那么累呀?”
“废话!”萧景逸双手叉腰,站在旁边,“你爸我,今年35了。”
35岁的萧景逸,再不是当年那个在空中可以做出许多高难度动作的少年,哪怕是让他直飞三个十几米的跳台,也能让他心跳加速。
他看着雪宝,当年的小团子,也就比他膝盖高一点点。他拎着这小家伙,可以连着飞三个小跳台。
而现在,小家伙长到了他胸口的高度,已经能在十多米的跳台上,完成两周半转体,以及各种空翻动作。
他这个爸爸,要使出所有力气,才能跟上他,不被他甩开。
回去之后,他把这件事说给谢忱听:“我是不是老了呀?”
谢忱说:“那得看跟谁比。跟雪宝比,确实老了。跟我比嘛,你永远年轻。”
萧景逸被他哄得心里甜丝丝的:“年前能回来吗?”
“能!”
这几年他们都是在美国过年,深山老林也体会不出什么年味,就是大早上起来,先给外公外婆打电话拜年,白天去镇上的超市买菜,回家帮着阿姨做几道硬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顿年夜饭。
晚上,再去外面放个烟花。
萧景逸给雪宝放了两天假,小家伙做作业之余,找出了加拿大那位导滑给他推荐的纪录片。
这片子很有年代感,画质非常不清晰。但雪宝仍是看得很投入。那位日本冒险家,从珠峰南坳冲下来,滑到一半的时候,脚下的两块雪板都已经脱落,人也不受控制,从陡坡上滚下来。
那坡上覆盖的根本就不是雪,而是冰。坡面上到处都是嶙峋的巨石。
冒险家终于停了下来,再往前滚一段,就是悬崖。
雪宝看得不敢呼吸,直到他停下来,才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感觉自己也如获新生一般。
第126章
后来那位日本冒险家也讲述了这段经历:“前面就是悬崖,再往下我将万劫不复。我不清楚我成功了没有,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还活着,我只感觉到释怀和解脱,耳朵里只剩下风的声音,我也不在意我算不算第一个从珠峰上滑下来的人,但我确信,我还活着。”
萧景逸陪着雪宝看完了这部纪录片,从小家伙的神情就可以看出来,这对他来说相当震撼。花了那么多人力物力,费了好大的劲,顶着极寒天气攀登上珠穆朗玛峰,却也只是为了滑降那十几秒而已。
萧景逸问雪宝:“看完了,你还想去吗?”
雪宝犹豫了。
小家伙盯着电视若有所思,仿佛有心事。
萧景逸摸摸他的脑袋:“乖,咱们不做那么危险的事。”
雪宝说:“如果要死那么多人,我就不去了。”
“没错!”萧景逸很欣慰,“咱们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也要为别人的生命负责。”
自从看了那部名叫《The Man Who Skied Down Everest》的纪录片,雪宝就爱上了和滑雪有关的纪录片,过年休息这两天,每天都要找一部出来看看。
其中,他很喜欢的一部纪录片,名叫《单板滑雪永恒的魅力》。
一群人每天不用上学,不用上班,泡在大山里,各种滑雪。他们吃着泡面,八九个人挤在一间狭小的冰屋,穿着一个雪季也不会洗一次的雪服,头发又长又乱。
他们会从悬崖、屋顶、各种道具一跃而下。把每一个动作都当成一件艺术品,精心雕琢。每次失败,都会伴随着一声“fuck”,每一次成功,周围都会响起“Sick”。
为了出活儿,他们可以把一个地形跳上几十上百遍,雪板断了就换一块,肋骨断了,还有十几根,接着跳。
他们可不只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他们之中还有年近五旬的大叔。他励志要做单板滑雪最好的摄影师,也拍过几部反响不错的单板电影。他本可以接广告赚钱,过上更富足的生活。
但是他没有,他仍然每年混迹在一群年轻人之间,不停地赶路、搭台子、起跳落地、拍摄。尝试用新的方式,拍出更多和滑雪有关的电影。
他们每个人都多才多艺,会弹吉他、画画、说唱、街舞、DJ,他们贫穷但自由,把生活和生命都献给热爱的事情,享受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快乐。
雪宝从小就听萧景逸说:“单板滑雪的灵魂是自由。”
什么是自由,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什么是单板的社区文化,是困境时互相鼓励、互相帮助,成功时,和朋友分享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