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景很清楚尚书公的性格,既愧且怒的心态下,他会说什么,可以想见。
智为情乱,是随口找的理由,在看到陛下眉眼微沉的冰霜后他讷讷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岩最核心根本的内容还是劝他不要误入歧途,应当早日立后,绵延子嗣,棠玉鸾理解但做不到,与其给希望又绝望还不如一开始就没希望。
老爷子是哭哭啼啼,抹着泪走的。
而此时谢长景忽然提到宋岩,令棠玉鸾恍然大悟。
和命运线的荒帝相比他没有那么荒唐,所以谢长景对他的态度自然也不同,顾全他的颜面,黑锅自己全背了,又让宋岩来劝,真是体贴婉转的方法。
谢长景不请自来,张嘴就是宋大人,显然是已经清楚宋岩会说什么,想要知道宋岩劝诫的结果。
谁说忠言一定逆耳的,谢长景就很擅长用和煦婉转的态度达成目的。
但是,很抱歉。
棠玉鸾只是维持着冷若冰霜的神色:“这和谢大人有什么关系?”
棠玉鸾起身,不想看谢长景现在的神色,片刻后,又转身直面谢长景,双手撑在桌案俯身看他,乌发倾斜而下,耳垂的月亮耳坠好明亮,晃得人眼睛疼:“老师,你现在既住在重华宫,便应当清楚自己做什么。”
年轻的帝王忽然扬声道:“着人清理出汤谷,朕要和谢大人同去沐浴。”
谢长景微微一颤,放在桌上的手缓缓收紧了。
棠玉鸾将一切看在眼里,觉得自己做对了,谢长景将自己看作叛逆期的孩子,但是在自己做出只有伴侣才能做的亲密事后他还会这么认为吗?
凤眼如同冰雪消融化就的一潭清泉,黑白两色澄澈分明,其中一点骄矜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期待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谢长景慢慢握紧双手。
他在心里深深喟叹,陛下何必引火烧身呢?一个人心中的野兽若被完全放出,可就不好收回去了,礼法所组成的锁链也只能阻挡这头野兽片刻。
汤谷取自山海经,是为羲和沐浴,日出之处,在宫中是一座温泉宫,因为有些麻烦繁琐,棠玉鸾极少来,宫殿偌大,遮挡的屏风,隔断空间的重重帷幔,再到桌案茶几一应俱全。
棠玉鸾身穿宽大的道袍,坐在汤泉池旁,长发披散,坐姿随性,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懒洋洋探进温泉池水中。
衣着素净,姿态散漫,但架不住他容色气质太盛,往那一坐硬生生将普普通通的温泉池水映衬成了瑶池仙境。
谢长景出来第一眼就看到这幅景象。
原本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小陛下抬眼看过来,随后一顿。
866第一个世界跟着宿主和主角去过温泉汤池,但是现代社会和古代社会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现代科技方便,古代古色古香。
绣着四时风物的屏风,轻云薄雾般的帷幔,完全中式美学嘛。
866先泡进温泉了,它飘在水面,极力劝说自家宿主下水:“宿主你快下来嘛,太舒服啦!”
棠玉鸾毫不动心:“不要。”
866趴在石砖上看他:“为什么呀?”
棠玉鸾道:“我没有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的习惯。”
好吧,很符合自家宿主的形象就是了。
866没再劝,它格外开朗的飘在水面,忽然看到自家宿主抬头看向屏风,小系统下意识跟着看过去。
毫无疑问是谢长景。
对方也是一身道袍,裹得严严实实。
棠玉鸾并不意外,谢长景洁身自好,堪称男德典范,但偏偏他要做的就是毁掉这份清冷自持:“过来。”
谢长景略垂着眼,步履从容,因为少年是懒洋洋席地而坐,他便俯身,单膝跪在对方身旁——陛下。
然而还未开口,新皇忽然朝着他微微倾身,雪似的手臂攀了上来,稍一用力,谢长景便被勾着凑到一起,耳鬓厮磨,缱绻情深的模样。
明明是帝王,却让谢长景想到祸世妖妃,原来史书并没有夸大。
谢长景耳根骤然红透,幸好有长发的遮掩,暂时没有被注意。
浓颜似乎总与艳丽相关,清冷似乎也多是淡颜,但真正的美人往往是浓妆淡抹总相宜,棠玉鸾更是如此了。
轮廓感强,五官立体,骨相极佳。
眉眼姝丽,无一处不是画,无一处不胜过画,骨相与皮相结合的恰到好处,整个人既清且艳。
离得近,视觉上的冲击力简直让人连呼吸都停住了。
发丝纠缠,肌肤相贴。
近在咫尺的少年有着一张漂亮到绝无仅有的面孔,声音如敲冰戛玉:“老师怎么来得这么慢?”
他不疾不徐:“不会是不想过来吧?”
谢长景不敢看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但下意识否认,声音因为克制低哑得不像话:“不是……”
棠玉鸾只觉得自己勾住了一块石头,谢长景僵得连呼吸都停住了,他不信:“是吗?”
但不信不影响他接下来的发挥:“如果不是,那老师证明给我看。”
谢长景努力让头脑冷静下来,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态,但听到这话又开始晕头转向了:“怎么证明?”
棠玉鸾用着最冷静的语气说出最浮想联翩的话语:“穿着如此,怎么侍奉帝王?”
谢长景:……
趴在池岸将一切尽收眼底的866不禁朝着自家宿主竖起大拇指,小系统志得意满——果然!社畜对工作的积极性是最强的!幸好下个世界的宿主还是摸爬滚打好几年的社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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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快结束了,等谢大人一告白就正文完结。
累了,我要摸鱼哈哈哈
第51章 第二个故事(二十二) 暴君何时去死……
玉兔东升之时,一切重归寂寂无声。
宫殿偌大,一旁偏殿可以用来休息,棠玉鸾独自一人,准确说是他和只有自己能看到的866在。
小系统复盘了下刚才发生的一切,它没经验,不明白情况到底对不对,但是知道反正一切都在按照宿主的设想而来。
它打心里觉得第一个世界出意外是因为没严格按照剧情,维持好人设,这个世界的人设即便有那么一点不对,但对主角的态度是没问题的,在主角情感这方面确实不算正面。
它又想到谢长景今夜在面对宿主的反应,被勾着脖子凑到一起,整个人僵硬得过分,连呼吸都不敢,最后被宿主要求这样那样时,手微微颤抖却还要全盘照做的样子。
这不就是小说里被百般羞辱虐待却还要隐忍退让的主角嘛。
然而一点难言的恐惧忽然攫住了它。
——可是主角是这么顺从的性格吗?
即便是君子端方的谢长景似乎也不是会对谁言听计从的人。
866骤然不安起来:“宿主,你说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棠玉鸾回道:“不知道。”
打工人尽人事听天命的心态让他格外坦然:“但我已经做到自己能做的了。”
说到这个问题866有别的话可以反驳,但还没等它开口,宿主投来格外认真的注视:“至于像故事里的荒帝那样,我办不到。”
故事里荒帝真对谢长景造就的伤害并不大,类似于癞蛤蟆跳脚背,不咬人,只膈应人。
但那短短两年加重了底层百姓的苦难,即便有谢长景这样的架海金梁周旋和缓也避不可免。
荒帝喜好奢华,珠宫贝阙、衮衣绣裳、八珍玉食,在他这里俱稀松平常,尔俸尔禄民膏民脂的含金量还在上升。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天下人的血汗供养,然而只享受权利却不承担责任,更别提还时不时的想要搞些人嫌狗厌的迷之操作。
用命运线里谢长景的话来说就是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谢长景是文雅的人,连不懂装懂乱搞事的批评都说的格外好听。
想到这里棠玉鸾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容浅淡易逝,866并没有注意,小系统对宿主的拒绝并不意外。
它是经过培训的正经统,清楚自己和每一任宿主是合作共赢的关系,人和统是平等的存在,非要说系统只是配合人行动的辅助工具,它并不会强制要求宿主怎么行事。
甚至能说它无比期盼任务的成功,因为这都是业绩,但快乐的成功不能建立在宿主的痛苦中。
实在不行任务失败就失败吧,它现在已经很懂得自我安慰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主角的人生有点缺憾也无所谓嘛——当然,能成功还是成功吧。
866没有要劝说的意思,它躺在软绵绵的被褥上,四肢摊开,忧愁着:“宿主,你说主角有没有可能喜欢你?”
棠玉鸾:……
他无奈问:“又怎么了?”
不是已经确定谢长景并不喜欢他了吗?怎么又说这些没可能的话。
866实话实说:“因为主角好像不是这么百依百顺的性格啊。”
这点棠玉鸾也注意到了,但他不是很爱对无关紧要的事刨根问底,只能归咎于他和荒帝有根本上的区别,所以谢长景的态度也会有所不同。
866继续发散自己的忧虑之情:“宿主你和荒帝不一样,又长得这么好看,我还感觉你亏了呢。”
棠玉鸾对它的话并不赞同:“什么亏不亏,谢长景才是被损害者,我的行为的确是性骚扰。”
犯罪就是犯罪,并不应该因为长相、财富、权势而有所漂白。
866理直气壮:“我双标啊!”
棠玉鸾一时哑然,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忍不住笑起来,这个笑虽然也浅,但就很让统看的明白了。
小系统被迷的晕头转向,它恍恍惚惚,忽然看到窗外月上中天,瞬间清醒了:“宿主你还不睡觉吗?”
棠玉鸾坐姿端正,直接赤足踩在石砖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渐渐冷静下来:“我睡不着。”
今晚发生的一切,他做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就是当时当下的场景顺水推舟说出来了。但等谢长景离开,他自己一个人复盘时后知后觉认识到自己的话哪怕放到现代对方都能直接报警了。
他忍不住伸手捂住额头,白净修长,仿若冰雪凝聚的手指将上半脸完全覆盖,让那点难得的羞赧藏进掌心。
866不明白他为什么睡不着,试图理解,如果用动画形式表现,系统脑袋上方亮起了一个灯泡。
第二任宿主对亲密行为趋于保守冷淡,今天的一切对他来说显然超标了。
866立马安慰:“宿主,没什么的,主角都没反抗,既然没反抗那就代表他心甘情愿。”
棠玉鸾:……
有时候真的不明白,866的强盗逻辑从何而来,是系统天生还是后天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