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一直泡在水里吐着舌头散热,看到他下来就叫了声,“汪。”
外面热,江知秋的体质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觉得热,但浑身是毛的多多不行,他本来不想带它出来,但多多偏要跟着他,江知秋就让它跟着来了。
江知秋蹲在多多面前揉它的脑袋,手腕也白生生,他从水里捡了块鹅卵石扔远了让多多捡回来,他们玩了几次,多多每次都像模像样找一会儿然后叼一块花色和大小都完全不一样的石头回来,但都被江知秋奖励摸了下头。
这个时候几乎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太阳还在晃眼睛,整个河谷只有阵阵的蝉鸣和江知秋陪多多玩水的动静。
最后一次江知秋抱着多多,衣服被它打湿了大半,衣摆也垂进水中被打湿。多多已经快长成大狗,江知秋抱着它揉了一会儿,转身去拿手持电扇给多多吹,过了会儿他抓起多多的爪子碰小电扇的手柄,“你能不能自己拿着?”
多多看他一眼,汪一声,扒拉了一下手柄又看他一眼,江知秋轻轻笑了声。
挺可爱的。周衡在树后听他俩说话有些想笑,一时不慎差点让周啾啾逃出掌心,他重新抓住小猫,持稳手机抬头时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点江知秋唇角的弧度,愣了愣,以为自己看错了。
江知秋朝小电扇撒了点水,高速转动的扇叶将水搅成细碎清凉的水珠四下飞溅,多多明显比刚才凉快了很多,挨着他坐在水中。
江知秋又坐回石头上拿起吉他,抬头看了几分钟天才开始拨琴弦,指间流泻出来的旋律平静细腻,没什么起伏,听起来不像是某首歌的调子,像是他随手弹的。
周衡知道从那次和心理医生见完面后江知秋就经常背吉他出来,他听了会儿,突然看到镜头中出现一只黑猫,这才发现周啾啾不知道什么时候越了狱,背着他跑到河边。
多多已经学会游泳,啾啾还是怕水,在河边踌躇了一会儿,试探伸出爪垫碰到水后立马收回来甩了好几下,它在河边来回走了两圈,开始抻着脖子对着河对岸喵喵叫。
“汪!”多多腾一下从水里站起来,刨着水游过去,吓得啾啾往后蹿,跑向周衡。
吉他也跟着停了。周衡收起手机走向小猫。
江知秋看到他们在对岸有些意外,“……哥。”
“嗯。”周衡应了声,捞起啾啾后才看向他,“你就在那儿别动,等哥过来。”
“好。”江知秋说着穿鞋上岸。
周衡在原地等多多游过去,多多上岸甩了他一身水后开始往他身上扑,尾巴啪啪抽他腿上,周衡小腿立竿见影起了红痕,他托了把一直往他肩上爬的啾啾小猫,低头一看心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上哪儿受了顿鞭刑。
多多现在正兴奋,江知秋也没能把它叫回去,这边水深,周衡带着一猫一狗绕路过来,走近后发现江知秋好像长高了点,不多,但肯定长了。他瞥了眼贴在江知秋身上的湿衣服,“衣服都湿了。刚才和多多玩水了?”
“玩了会儿。”江知秋把手持小电扇给他,轻声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江知秋衣服薄,一会儿就能干,周衡刚才盯着他没玩太久的水,不至于感冒,所以没管他玩水,听到他问,于是说,“刚来不久。暑假放了段时间,我们也好久没见了,我回来看看你。”
“我知道。”江知秋说。
这段时间他和伍乐他们有联系,伍乐告诉过他放假时间,他、赵嘉羽还有费阳刚放暑假的时候还来看过他两次。
他们来的时候告诉他现在基本都放了暑假,费阳家的民宿多了不少带小孩来泡温泉的家庭,费阳这个暑假要帮爸妈经营民宿,而伍乐早上要帮爸妈开早餐店,他弟弟妹妹这个学期期末考得不好,他爸妈让他辅导弟妹的作业,赵嘉羽则是要去蓉城上辅导班,负责授课的是十中的老师。然后他们又说起周衡,说周衡最近瘦了。
周衡之前就提醒过他们少在江知秋面前提他的近况,但费阳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嘴。
当时江知秋只是静静听着。
江知秋端详了会儿周衡的脸才说,“你瘦了好多。”
“苦夏。”周衡很快解释,他现在比上半个月的时候好很多,在周承带他去蓉城后他就顺势恢复了些饭量,睡眠时间也长了一些,至少看起来比之前有人样,他今天回来之前还特意去剪了头发,“你状态好了很多。”
“嗯。”江知秋说,“最近我感觉很轻松。”
“看得出来。”周衡目光扫向他的手腕,“橡皮筋也取了,晚上不会再偷偷伤害自己了吧。”
江知秋下意识摸向手腕,“不会了。”
对话显得有些生分,两个人都意识到了,说完相对无言了一会儿。江知秋垂下眉看周衡怀里的啾啾,周衡于是把啾啾给他玩。
啾啾许久没见到江知秋,特别粘人,小猫脑袋一直蹭他,周衡带它回来的时候特意给它洗过澡,它身上还残留着宠物香波的香气,江知秋捏它的粉爪垫玩了一会儿,手指上也有了香气。
多多望着啾啾哼唧着摇尾巴,湿毛沾上了地上的渣很脏,江知秋于是没让它挨到啾啾。多多自讨没趣去水里泡着,周衡看到后跟江知秋说它这么胖还一直泡水里,像头水牛。
他们这里的水牛没事就爱泡水里走,还喜欢去另一边的野温泉泡,周衡和江知秋小时候撞见过几次。
“……哪里胖了。”江知秋小声反驳,眼睛却盯着多多看,过了会他偏过头看到周衡脸上依旧都是汗,说,“回去吧。”
周衡转头看他一眼,“行。”
江知秋叫多多上来,周衡帮他拿吉他,两人一前一后回去。
地面烫脚,江知秋穿鞋抱着啾啾走得不快,多多跑在前面,见他们走得慢又折回来催他们,快到家的时候它就直接进了家门。
这会儿太阳大,江渡怕他们中暑刚打算出去找他们,刚好和多多迎面撞上,知道他们在后面就没出去,刚准备切西瓜果然看到他们回来。到家后江知秋才把啾啾放下来。
客厅只有一点凉意。邓奉华怕他们贪凉直接从太阳下坐到空调下,提前关了空调,等他们到家十几分钟后才重新打开空调。多多一直趴在客厅的地板上喘气,直到打开空调后才喘得没那么厉害,江知秋给它擦完脚后又喂它吃西瓜。
西瓜不是很凉,江知秋能吃多一点,他盘腿坐在地上吃右手的西瓜,多多和啾啾并排坐在他面前分吃他左手上的西瓜,一人一狗一猫看着十分和谐。
周衡这个时候才把他妈让他顺便给江知秋捎回来的东西拿出来。江知秋体质差,往年每到夏天他就不爱吃饭,林蕙兰让他带了点滋补开胃和他喜欢的东西回来。他把东西交给邓奉华,转头看到江知秋坐在地上和猫猫狗狗一起分吃西瓜,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其实他很想问江知秋这段时间有没有想过他。也想说他留下来的枕头已经没了他的味道。但又怕暴露他表面答应得好好的要做直男、要做他的普通哥哥,结果转头就天天晚上往他房间跑,最后没问出口。
江知秋能感觉到周衡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但他没有回头。
第62章
秋儿少爷最近肠胃有些娇气,他们家的老大早上临走前特意叮嘱不许他吃太凉的东西,所以江渡切的西瓜没镇多久,只沾了些凉意就拿出来了,能让他解解暑又解解馋,江渡给周衡切了冰得更凉的香瓜,出来看到他站在门口,有些奇怪,“站这儿干什么呢?”
江知秋还是太瘦了,低头后颈的骨头凸出来十分明显。周衡正盯着江知秋清瘦的后颈看,听到江渡问他才回神,“没事。”
江知秋吃完西瓜又想拿香瓜,被江渡当场抓获。
他抿着唇抬起眼睛看他爸,香瓜在冰箱里放了一天一夜,江渡本来想放放再给他,但看他这小表情着实可怜,就让他和多多一起吃一块,他乖乖点了下头,拿到香瓜后啾啾跳上他的膝盖小口咬另一边瓜瓤,毛茸茸的脸颊挨着他的脸,江知秋于是和它分吃同一牙香瓜。
江知秋身上多了几分鲜活。
周衡远远看着他们的互动心说。
多多已经拱完红色瓜瓤只剩下白色瓜皮,眼馋盯着江知秋和啾啾的香瓜,把湿漉漉的鼻头伸过来小心翼翼地闻。
平时吃的什么东西只要被多多鼻子碰到后江知秋都会让给它,多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招,每次都故意伸过来,江知秋对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他挡住它的鼻子不让碰。
多多好像真的有点胖。
江知秋心中迟疑,但他不太清楚其它拉布拉多这个月龄的时候到底是什么体型,无法确定它到底胖不胖。
多多不明白他这次为什么突然护食,侧坐在他面前,哼唧着拿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江知秋手上的香瓜看,见他还不给就叼起它的饭盆开始邦邦摔,惹得江渡在旁边笑。
周衡拿了香瓜过来拍了下多多脑袋,在离江知秋稍远的地方坐下来,找它过去,“过来,大胖狗。”
多多叼着饭盆摇着尾巴过去了。
江知秋转头看周衡一眼,又低下头咬了口香瓜,听到邓奉华在厨房里叫他别吃太多瓜,她熬了点绿豆汤,等凉了他可以多喝点,他应了声,又咬了两口香瓜,还剩了一小半喂啾啾,啾啾吃了两口也不吃了,江知秋就把剩下的喂给了多多。
啾啾抱着他的手舔手腕,舌头沙沙刮过皮肤。江知秋拿了电动小鸟和啾啾玩,听到旁边江渡在和周衡说话。
这次周衡期末真考上了六百八,林蕙兰很高兴,出成绩的当天就告诉了陈雪兰。
江知秋也知道。
费阳那天说过,况且他们两家关系这么好,就算不刻意打听他们也能偶尔从父母那里知道彼此的近况,只是他爸妈没告诉他周衡最近瘦了。
“正好下个月七号立秋,也是秋儿生日。”江渡说,“你们妈妈在商量要不要趁秋儿生日让我们两家一起去附近玩玩,晚上回来泡泡温泉。”
他和陈雪兰是想趁这个机会带江知秋出去走走,这两个月他一直在乡下待着没怎么换过环境,就算是养病也不能像这样总待在一个地方。
江渡和陈雪兰之前没透过口风,江知秋现在才听说,有些怔愣。
比起生日和出去玩,他想到的更多的却是他爸妈前世那场意外。
江知秋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前世跳楼前的那段时间他总会梦到爸妈出意外的那两天。
2016年入秋后的第一个月一直多雨,陈雪兰和江渡回家扫墓时是江知秋舅舅的忌日,也快到中秋节。每年中秋节和江舅舅的忌日都挨在一起,也因此陈雪兰和江渡每年给江舅舅扫墓的同时还会给他外公外婆扫墓,也当做一起过了个团圆的中秋节,这一年当然也不会例外。
江知秋其实对这三个亲人没什么印象,他的外公外婆在陈雪兰很小的时候就相继去世,陈雪兰和他舅舅相依为命,舅舅还没上完小学就辍学养陈雪兰,早早亏空了身体,撑到陈雪兰毕业终于病倒,陈雪兰放弃大城市的工作回到温泉镇照顾他,但他还是在陈雪兰和江渡结婚后不久去世了。
2016年9月10日,江知秋前一天晚上着了点凉,早上起来有些头痛,没让爸妈给他请假,吃了点药就去了学校,中午的时候林蕙兰得知陈雪兰和江渡两口子回乡扫墓没人给江知秋做饭,江知秋又在生病,于是就让周承来学校接江知秋到他们家吃饭,给他量了体温,发现他在发低烧后就让他在周衡房间睡的午觉。
周衡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回来过。他整个暑假只匆匆回来过几天,剩下的时间都泡在蓉城的补习班。江知秋躺在他床上,只在他枕头上闻到淡淡的味道。
他知道周衡最近在B站做科普和实验视频,他本人会出镜,第一个视频的播放量就很高,但很少有人是真正冲着他做的实验来的,大部分人都是冲他本人才来看的视频,江知秋看过很多遍视频和评论,第一次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他有些沉默,心里微微泛酸,很难形容。
江知秋在周衡房间小睡了一会儿起来,见时间还早就在书桌前写英语周报,听到外面的下雨声才抬头看向窗外,见雨不大还兴起给周衡录了段下雨的雨声,告诉他家里又下雨了。
周衡住在小姨林冬月家,平时不带手机去学校,周末也要补课,很少会立即回他,但这天他很快就收到了周衡的回复:蓉城都要热死了。
江知秋问他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周衡回肯定在他房间,江知秋问他怎么知道,周衡就说他笨,但不告诉他他为什么知道,最后说:别在哥房间干坏事。
江知秋直到坐在教室上了几分钟课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坏事是指的什么。
小雨只下了十几分钟就停了,谁也没当回事。但没想到三点的时候突然开始暴雨,江知秋眼皮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跳,上课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找班主任给爸妈打电话,他们的电话却直到晚上也没打通。
陈雪兰娘家的老房子很多年无人居住,已经不怎么适合住人,所以江渡和陈雪兰每年回去当天就能回,但这次暴雨下了一天一夜,江渡和陈雪兰也失联了一天一夜,直到天亮传来他们扫墓的那座山山体出现塌方的消息。
乡下的生活过得不知今夕是何年,被江渡提起生日,江知秋才猛然意识到,原来马上就要入秋了。
多多突然挨到身上来,江知秋回过神,发现周衡正微微皱着眉看着他,对他浅浅弯了下唇,低下头揉多多。
周衡看到他笑又愣了愣,想起他在河边他看错的那个笑,似乎并不是他看错了。
周衡有些迟疑多看了江知秋两眼,听到江渡让他在家里住下来,住到江知秋生日那天和他们一起去镇上,目光又下意识飘向江知秋,见他没抬头,于是没一口答应下来,只说考虑考虑。
多多和啾啾很快跑开一起追电动小鸟,江知秋把收纳它那些玩具的收纳箱打开让它们玩。
周衡想找江知秋聊聊,但江渡一直在,他没找到机会,直到邓奉华熬好绿豆汤后在厨房叫江渡,江渡进了厨房。
等他走后,江知秋说,“你留下来吧,哥。”
他抬起眼看周衡,“以前不是也经常留下来住吗。”
周衡心里轻轻沉了沉,笑着答应下来,“行。”
他顿了顿,又说,“哥想和你聊聊。”
江知秋点了下头,同意了。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小菜园,多多抬头看他们一眼,跟出去后发现啾啾还没跟上来,于是又折回去催它。
“哥住一天就回去。”周衡停顿一秒,解释说,“家里还有点事。”
“好。”江知秋说。
周衡迟疑沉吟了两分钟才小心提起另一件事,“你爸妈他们……”
“我知道。”江知秋轻声说,“我记得你说过,我可以帮爸妈避开这次意外,他们这次会没事,对不对,哥?我可以做到。这就是我重生的意义。”
周衡反倒愣了两秒。这是他们刚重生的时候他对江知秋说的话,当时的江知秋太消极,比起让他去救其他人,当时的他其实更想让他能救救他自己,所以他不停说、不停重复,想以此激起江知秋的求生欲。他轻笑,“对。你肯定可以做到。”
江知秋直视着前方没有看他,周衡垂着眼偷偷看了他的侧脸许久,没想到江知秋忽然转过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