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镇的菜市场和集市不在一个地方,以前是,去年政府规划后两者就分开了,本地人都更喜欢和熟悉的人打交道,一家三口步行去菜市场,小巷沿途又摆了好几个摊子出来。
菜市场顶上搭了个棚子,人非常多,江知秋猛地落进一片嘈杂中,密密麻麻的噪音像电视故障时出现的噪点型雪花,但江知秋今天的眩晕并不严重,似乎从知道他重生的时候起他的幻觉就在慢慢减轻,他慢慢跟在江渡和陈雪兰身后。
这里比其他地方热,江渡和陈雪兰没逛多久就热得出了一身汗,买完今天的菜打算直接回去,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被人认叫住,转头看到个略微眼熟的人,对方笑着说,“还真是你们,我刚在那边就觉得像。你们家秋儿都长这么高了?”
江知秋拎着菜站在江渡和陈雪兰身后等。
从你们家孩子到我们家孩子,再互问对方父母身体,最后以客气邀请对方去家里坐坐、对方再三推脱结尾,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送走这个远亲后江渡和陈雪兰都松了口气,然后相视一笑。
“走了秋儿。”陈雪兰拉住江知秋,“等久了吧?”
江知秋摇头。
市场入口不远有个跛脚老太太摆了个摊子在卖钩织的小动物,陈雪兰叫父子俩等她,蹲下来挑了个黄不溜啾的小圆鸡仔,问老太太,“多少钱一个?”
“十块。小娃娃都喜欢,要不要给家里的小娃娃买一个?”
陈雪兰闻言看向家里的小娃娃,老太太钩的小动物品种不算多,但都挺可爱,估计是舍不得集市那边的摊位费,所以才来这边人多的地方卖。每次赶集都有不少这种老人,只要上面没来视察,市场管理员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雪兰看了总共没多少个,让老太太都卖给了她,老太太去找了个大袋子给她装上。
等走远后江渡才笑着说,“买这么多,秋儿又不爱玩儿。”
陈雪兰把最开始拿的那只小黄鸡仔给江知秋,“谁说要给他玩儿,我们科室的小孩打针闹腾得不行,我揣几个在身上哄哄,救救耳朵。”
江知秋低头看小鸡仔,圆溜溜的小鸡仔戴着一顶淡蓝色小帽,眼睛是缝的两枚扣子,十分可爱。零零散散的回忆片段从脑海里一闪而过,江知秋没能抓住,片刻,他蜷起手指,攥紧小鸡瘪嘴,飞快眨了两下眼睛,深吸了口气。
回家路上江渡接到个电话,挂了后对陈雪兰说,“妈今天来了。”
“那菜是不是不够?”陈雪兰说,“再去买点?”
“我去。”江渡把手里的袋子交给她和江知秋,“妈已经到家了,你们先回去吧。”
“那你记得买条鱼。”
“好嘞。”
江渡匆匆折回去菜市场,陈雪兰和江知秋先回家,“我刚才出门的时候还在想今天是大集,你奶奶会不会来呢。”
江知秋眼眶微微发热。
邓奉华只有江渡一个孩子,这些年一直都住在老家,年轻的时候和江知秋的爷爷种了不少地,现在就只剩下两块小的地,平时种点应季蔬菜,养几只鸡鸭打发时间,要是有多的就往他们这里送。她有家里的钥匙,陈雪兰和江知秋到家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角落不安窝着只被捆住脚的公鸡。
陈雪兰叫了她一声,邓奉华抬头笑眯眯说,“这么快就回来了?”见江知秋跟在后面,她有些疑惑,“秋儿今天没去学校?是生病了?”
江知秋看见她的瞬间眼泪就决了堤,邓奉华立马起身,“哎哟,怎么了这是?”
陈雪兰转回去看到儿子又通红着眼掉眼泪,也有些疑惑他今天到底怎么了,从早上起床就一直哭,“怎么了,秋儿?”
江知秋摇头,微微张着嘴呼吸,眼泪不断往下掉,眼眶和鼻尖通红。
“他这两天身体不舒服,可能是这个。”陈雪兰只好先跟邓奉华解释,接过江知秋手里的塑料袋让他坐下来。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邓奉华责备说,“也不让我来镇上看看秋儿。”
“不是什么大毛病,我和江渡就没告诉您。”陈雪兰抽了张纸给江知秋擦泪,“别哭了宝贝儿,再哭眼睛还想不想要了?”
“……我想你们。”江知秋有些崩溃和绝望,声音颤抖着变了点音,“我好想你们。”
陈雪兰没太听懂,但有些心疼,摸摸他的脑袋软声安抚,“我们不是在这里吗?不哭了啊宝贝儿,爸妈在,奶奶也在。”
江知秋却无法解释,没人懂他的难过,他眼泪滂沱着摇头,衣服湿了一大块。他哭得这么伤心,邓奉华探了下他的额头,又摸他的手,“秋儿,不哭了,奶奶在呢。”
江知秋泪眼婆娑看她,小老太太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足,这会十分担心他,他眼泪流得更厉害。
他一直在说想他们,也说不出个缘由。陈雪兰和邓奉华听着听着也渐渐觉得难过,就差跟小时候一样把孩子背在背上哄,直到江渡回来,江知秋这次突如其来的崩溃才逐渐抽离。
江渡看了眼他的兔子眼睛,把菜放进厨房跟陈雪兰说悄悄话,“又哭了?”
陈雪兰把刚才江知秋说的话转述了一遍,江渡也没听懂,夫妻俩面面相觑,但好在江知秋已经控制住失控的情绪。
“怎么生了个水娃。”江渡小声和陈雪兰说,“别人家都是女儿是水做的,咱们家儿子也是。”
“瞎说。儿子哪有这么爱哭,小时候打针都不哭。”陈雪兰忍着笑抽了他一巴掌,“你别去惹他,我看他刚才哭得都有点呼吸性碱中毒,我就这一个儿子,别给我送医院去。”
邓奉华去楼上拿了条毯子盖江知秋身上,江渡跟着走到门口,“睡着了?”
“睡着了。”邓奉华说。
今天天气好,她没叫醒江知秋,睡着了总比醒着一直哭好。一楼客厅都是邓奉华带来的新鲜蔬果,江渡说,“您怎么不打电话叫我开车回去接您。”
江知秋只睡了十几分钟,醒了之后望着树枝上的绿芽出了会神,耳边的嗡鸣渐渐散去,不远处的交谈声传进耳朵,他眨了下眼,眼角很快划过温热。
这段时间躺下来就会出现的坠落感这次没有出现。
好像在他知道他的死亡后它就消失了,他终于落到了底。
江知秋又眨了下眼睛。
“醒了?”江渡拿了冰块从屋里出来看到他睁着眼睛,“要起来吗?”
“……嗯。”
“你其他六个兄弟去哪儿了?”江渡打趣他,见江知秋满眼疑惑,知道他没听懂,忍着笑把冰块交给他,“自己把眼睛敷一敷。”
江知秋撑着坐起来接过冰块,眼睛有些肿痛,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变小不少,江渡揉了下他的脑袋,怕惹他哭没说什么。
江知秋低下头,一滴泪砸在裤腿,洇出湿痕。
江知秋眼睛肿成这样不好出门,再加上邓奉华也来了,江渡和陈雪兰也放弃了去集市上逛逛的想法。邓奉华亲自下厨做饭,江渡和陈雪兰在厨房打下手,江知秋站在门口看了会儿,也进去了。
邓奉华做了江知秋喜欢的夹沙肉,蒸熟了之后给江知秋挑了一块,“好吃吗?”
夹沙肉很甜,江知秋喉咙滚了两下,声音有些破碎,“好吃。”
邓奉华笑眯眯又给他夹了块。
江知秋现在不爱看手机,院子门虚掩着,中午周衡经过时看到邓奉华也在,顿了顿,没进来打扰他们,直接回了家,等晚上下晚读后才来。
江知秋不想让邓奉华走,江渡和陈雪兰就顺势让邓奉华留下来住两天。光是江渡和陈雪兰说老太太不一定乐意留下来,但江知秋开口,邓奉华就同意了。
邓奉华也认识周衡,看到他来还慈爱笑着和他说话,“放学啦?”
“放了,奶奶。”周衡目光落在江知秋还没完全消去红肿的眼眶,心知他又哭了,对邓奉华笑了笑,“我来找秋儿。”
“你俩去吧。”邓奉华说。
江知秋看看周衡又看看邓奉华,最后还是跟周衡去了房间。
周衡看到他摆在书桌上的戴小蓝帽的小黄鸡,拿起来捏了两下,里面塞的是棉花。他想起以前江知秋也有这只鸡,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周衡放下小黄鸡,从衣柜里取出昨晚的那条短裤,“换上,给我看看你的腿。”
江知秋听话去换了裤子,周衡撩起他的裤腿仔细检查,见都结了薄薄的痂,也没有出现新的刀痕才放心,拿来软膏又上了次药,“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不想去。”江知秋神色恹恹,声音有些沙哑。
周衡一顿,知道他为什么不想去,旋紧软膏的盖子,“重生一次我们的好学生还变成厌学的坏孩子了?”
江知秋不说话。
“还得再高考一次呢。”周衡捏他的脸,“你现在可没有大学文凭。今晚乖乖睡觉,等我明天来接你上学。”
见他不说话,周衡又说,“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过什么吗?”
江知秋抬眼看他。
“你重生了,你可以帮所有人改变未来,他们能不能有未来都得靠你。”周衡说,“以后和你爸妈还有好多年时间。他们一直都希望你能好好读书,考上大学。”
如果他们是在高考完的那一年,他还记得高考题的时候就重生回来,那江知秋不去学校也可以,想在家里待多久就待多久,但很可惜的是他们重生的时候高考早就过了很久,别说他一道题都想不起来,他连每科的考试顺序都不太记得了。
江知秋现在记忆比他还差,要是不上学,别说想再考上他前世的大学,连个专科都说不定考不上。
“等你帮你爸妈避开那场塌方,他们就可以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四十岁,五十岁。”周衡最后说。
江知秋没吭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这两天林蕙兰脾气不太好,周衡不敢惹她,再加上看出江知秋现在其实更想和家人在一起,他今晚没留多久,走的时候还顺走几本江知秋以前的课本和笔记。
江知秋出去时陈雪兰还在奇怪,“今天衡儿怎么走这么早?”
江知秋摇头,坐下来靠在她肩上陪他们看电视。他今天一整天都黏着他们,不管什么时候转头都能看到他在,跟苍耳似的黏人。
陈雪兰摸摸他的脸。
“不想上学。”江知秋蔫蔫说。
“不行哦。”陈雪兰说。
“……”
林蕙兰在网上新买的逗猫棒到了,在二楼逗啾啾玩儿。
周衡跟她打了声招呼才回房间,把昨晚给江知秋他们拍的视频从手机导到电脑上稍微剪了两下,思索片刻,在手机应用商店找到一个下载量最多的视频app下载,等下载完成后注册了个账号,把视频导回手机,在发出去之前突然有些犹豫。
未来那个风靡全球的短视频平台现在还在起步阶段,连它的前身都还要等几个月才上线,他现在下的这个视频app会在短时间内迅速消失,周衡现在暂时有个想法,但还没成形。
以前他做的视频都是科学实验和科普类,基本用的七中的设备,温中没有这个条件,以前的路子不太行得通。周衡顿了顿,退出发布界面,翻开江知秋的课本和笔记本。
江知秋是学委,以前的笔记做得很详细,字体是专门练过的行楷,又融了自己的笔风,非常赏心悦目,经常被各个老师拿去当作范本,周衡记得以前张正还说过江知秋的笔记猪拿去看了都能看懂。
快到凌晨,他起身走到窗边,探身看向江知秋房间的方向。
江知秋房间一片漆黑,看不到什么。
微信和Q·Q都只有他一个人的气泡,江知秋一个字都没回。
周衡两根手指犯瘾地捻了两下。他回家的时候没买烟,他爸这段时间也在戒烟,一时之间家里还真没烟给他偷。
次日一早,周衡出现在江家院门外,等了几分钟才等到江知秋出门,江知秋眼睛的肿消得差不多了,不仔细看不怎么看得出来,校服拉链依旧拉到下巴,脖子上挂着校牌,单肩包的拉链上挂着陈雪兰昨天给他的那只小鸡。
挺可爱的。
周衡轻轻笑了下,等他坐稳后才勾踏板。
周一早上有升旗,学生会的值日生和张正在校门口抓走读生的仪容仪表,没穿校服和没带校牌的都被他拎在一边站着,周衡和江知秋从他面前经过,他飞快扫了眼,见他们都有校服和校牌就去盯着其他人了。
两人刚进校门,伍乐从他们身边飞奔而过。大概慢一拍反应过来看到他们了,伍乐龇牙咧嘴倒退着回来,“稀客啊秋儿,今天终于来了?你身体好了?”
江知秋看着他,周衡捏他的手,目光点了下伍乐的书包,“装了多少?”
伍乐家里开了家早餐店,他经常给吃腻了食堂的住校生带早饭,偶尔还帮忙给充电宝充电,不收跑腿费。学校允许住校生给自己带早饭,不允许帮住校生带,所以伍乐每天都揣在书包里背着。
“装满了。”伍乐咧嘴一笑,又着急忙慌说,“我操烫死了,背都要被烫熟了。兄弟先走一步,886!”说完就跑了,消失在校园大道。
周衡偏头看江知秋,见他还盯着伍乐消失的方向,眼睛微亮,抬手蹭了下他的眼尾,碰到一点湿润,顿了顿,“走吧?”
伍乐也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