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骤消,易别柳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软塌塌的蛇蛊捧入怀中。
他心疼地看着宝贝蛇身上那道清晰无比、泛着淡淡金光的压痕,简直眼泪汪汪。
那蛇被放出来后,依旧晕头转向,软软地耷拉在他手心,萎靡不振,半晌都缓不过神。
一旁,迟清影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那毒蛇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清淡如冰。
“这是你驯养的妖宠?”
“是,是属下的本命蛇蛊,少主。”
易别柳抱着蛇,声音还有些发虚。
看着迟清影那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不由瑟缩了一下。
——少主、少主该不会是看上这蛇的妖骨了吧?!
一人一蛇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少主却已淡然收回了目光。
迟清影自然无意于这种脆皮蛇。
方才那一瞬,他想起的是另一具完美且强大的妖尸。
一具现成的、绝佳的目标。
——寒潭之下,那条被郁长安一剑斩落的黑蛟。
黑蛟的尸身完好,一直被封存在迟清影的储物戒中。
那黑蛟生前的实力已接近化神期修士,血脉强横,肉身强度更是远超寻常妖族。
或许,正可一用。
迟清影转向仍心有余悸的易别柳。
“回去将教中秘阁内,所有关乎妖修根骨、血脉淬炼、以及上古妖族记载的玉简典籍,悉数整理送来。”
易别柳闻言,如蒙大赦,连忙收敛了所有情绪,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魔教传承悠久,秘阁之中收集的此类孤本秘录浩如烟海,正是展现底蕴之时。
“属下这便去调阅清点,尽快为您送来!”
易别柳抱着他那晕头转向的蛇蛊,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此处。
室内重归阒然。迟清影转身走回了静室。
重回星河夜幕般的遮天幔下,迟清影并未立刻开始下一步。
他自储物戒中,取出了一物——那具庞大的黑蛟尸身。
冰冷的蛟躯横陈于地,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蛟身保存得极好,鳞甲幽暗,隐有光华流转。
即便昔日的妖力已然溃散,那强横的妖骨与凝练的精血依旧被封存其中,力量暗涌。
迟清影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冰冷的鳞片。
沉默地端详了片刻。
若是直接将这庞大蛟身作为容器……
那他怎么拿剑?
迟清影眸光微凝,脑海中下意识地勾勒出郁长安的意识入驻其中的景象。
一条威风凛凛的黑蛟,人立而起,蛟爪捏着长剑。
好像在捏着牙签,对着敌方戳戳点点。
……有点怪。
还是半妖之体比较妥当,至少要能化成人形。
迟清影想。
好歹得是能执剑的形态。
目标既定,迟清影便开始着手处理这具蛟尸。
首要之事,便是将其残留的、属于原主的恶念与怨气彻底打捞清除。
这黑蛟生前境界已然接近化神修士,其残存的意志,远比云珩等人更为顽固阴冷。
过程自然也艰难数倍。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静室内灵力与魔气交替明灭,未曾有一刻停歇。
迟清影不眠不休,一点点地剥离、净化着蛟尸深处最细微的污秽与恶念。
这过程缓慢而耗神,令他的脸色愈发苍白。透出一种琉璃般的易碎。
唯有一双眸子沉亮如寒潭,丝毫不见波澜。
然而即便经过反复淬炼,耗费如此心血。
当最后一丝明显的恶怨被清除后,整具蛟尸依旧由内而外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
仿佛源自血脉本身。
看着这具“容器”,迟清影不由抬眸,望向始终安静陪在一旁的小傀儡。
若郁长安进入其中,会如何?
还能保有原本的清明吗?
这黑蛟通体幽暗,气息森寒,纵使化出人形,恐怕也难脱一种湿冷诡谲之感。
不似仙君,更似是深潭中走出的,湿淋淋的水鬼。
想象着那双墨色眼瞳变得愈发鬼魆……
迟清影淡唇微抿。
不过,他本意也并非以此作为最终选择。
这黑蛟的肉身,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
是暂定的容器。
他真正属意的最佳选择,其实是另一件。
——是那枚灰果所能前往的上古秘境中,传闻遗留其中的,远古神龙之骸。
这等龙骨,方是蕴养神魂、重塑躯体的无上宝材。
那才是与迟清影计划相匹配、足以承载天下第一剑的完美容器。
如此看来,培育灰果,尽快进入内域大世界,找到那处秘境。
便愈发紧迫了。
时间飞逝,转眼间,通道开启的时日将至。
一道传讯玉符悄然落在迟清影掌心,泛起微光。
迟清影起身而出。
他依旧戴着垂纱幂篱,雪色轻纱将他身形笼得模糊,只一段素白的下颌与淡色的唇偶尔在纱幔晃动间若隐若现,无端引人遐想。
却又因那份生人勿近的清冷,让人不敢细窥。
行至约定之地,方逢时等人已然到了。
少年捧着一只储物袋,见到他,眸光不由亮起,随即开始一件件往外掏东西。
“前辈,这些是备好的清心凝神丹,凝神静气最好不过。”
他一样样数过。
“这几瓶是固本培元的丹药,我特意加了赤阳草,能驱寒。还有这个……”
“多谢。”
幂篱后,迟清影的声音清泠,如泉滴玉石。
“是晚辈该谢前辈多次相助!若不是您,我哪有今日。”
方逢时连连摇头。
“这点心意,不及您恩情万一。”
他话语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储物袋的边缘,似乎有些迟疑。
最终却还是抿了抿唇,没再多言。
此时,傅九川也已到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气息陌生的修士,皆身着统一制式的紫袍,兜帽压得很低,难以窥见面容与具体修为。
只觉其周身灵压浓重,气息沉凝如渊,至少也是金丹后期以上的高手。
显然,是此次护送前行的长老。
就连方逢时,也分得了一件能够隐匿气息的斗篷护具。
傅九川并未多言,只对迟清影微一颔首:“迟兄。”
“时辰已至,我们走吧。”
一行人出了别院,入了内城,踏入了一座已被激活的传送阵。
光华骤亮,空间扭曲之感瞬间袭来。
这并非一次简单的传送,抵达之后,又有新的行程,皆是繁复无比的传送古阵。
前后之间,他们至少经历了七次以上的接连传送。中间还数次穿梭于绝对的黑暗之中。
虚空的甬道无光无声,唯有漫长的失重感包裹周身。
仿佛全然没有尽头。
就在人心神恍惚,仿佛要被这无止境的虚空吞噬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