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清幽,庭中青竹掩映,灵泉淙淙,与应家其他区域的森然鬼气截然不同,显然是特意挑选,精心布置过的休憩之所。
不多时,便有仆役恭敬送来诸多物品,置于外厅。
二人稍一查看,便见其中皆是温养稳固神魂的珍稀灵物,以及诸多对剑修淬炼剑气大有裨益的天材地宝。
更有甚者,竟还备有精纯的魔修所需,明显是为迟清影准备。
种类齐全,品质罕见,足见应家传承底蕴。
望着这几乎堆满半间外室的厚赠,迟清影心情有些复杂。
应伯符此人,绝非表面那般散漫。即便抛开应家家主的身份,其眼界与手腕,也不容小觑。
待仆从尽数退去,两人布下隔绝结界。身处他族重地,迟清影并未唤出桑左,只以魔尊亲授的秘法暗中联络。
很快,桑左传回的讯息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应伯符,已是五劫散仙。
迟清影望向郁长安:“你对应家……感觉如何?”
他想起自己初见魔尊,虽素未谋面,但血脉深处自有感应。
魔尊外放的威压,更是唯独对他没有半分压迫。
但今日情形又有不同。应伯符显然刻意收敛了散仙威压,姿态极为平和随意。
“我对应家,并无戒备之感。”郁长安顿了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但初见那应家少主,心绪确有异动。”
岂止是异动。那一瞬间,男鬼几乎要失控脱出,直扑那具沉眠的躯壳,占为己用。
是藏于遮天幔中的郁长安本体,以极强的意志强行压制,才堪堪制止。
“……”迟清影听了,却想。
这或许反而说明……那的确是郁长安的一部分。
毕竟,他道侣真的是个比较容易自己醋自己的人。
郁长安已抬眸看他,目光沉沉:“清影。”
他低声问。
“你愿与我结亲么?”
“为何不愿?”迟清影却不假思索,“本就要结的。”
郁长安深深看他,那双惯常冷静的眸中,此刻更有晦暗翻涌。
“但此事的关键,仍在你。”
迟清影回望他,目光如清冽霜雪。
“看你是否愿意公开与应家的血脉关系。”
“此次结亲,若能成行,或有三大助益。”迟清影冷静分析。
“其一,或可为你寻得炼成剑魂的真正契机;其二,能借应家之势与声望,阻止仙门联军发兵之议;其三,也可令应家在此事上立场彻底明朗,免于与魔域冲突。”
郁长安道:“我对自己身份如何,并不在意。但若这应家身份能为你正名,阻却那些无端攻讦,便值得。”
“一样的,”迟清影微微摇头,“我亦不惧那些虚名。”
他顿了顿,眉宇间凝起一丝沉色,“我真正忧心的,是应家是否可信。”
“我怕这一切……是又一次针对你的设局。”
应家的出现,实在太过巧合,仿佛量身定做,恰能解决他们眼下所有棘手的死结。
完美得近乎虚幻。
可若对方的真正目标,是郁长安呢?
迟清影几乎可以断定,那沉眠的应家少主便是郁长安的一部分。
但他无法预知,所谓的唤醒究竟是融合、是回归,还是——取代。
即便郁长安早有融合分魂的经验,即便那具身躯此刻看起来毫无神识,迟清影也无法全然卸下心防。
郁长安先前被掳走的经历,在他心中留下的阴影,实在太深。
他正思虑,眼前光线却忽地一暗。
郁长安已俯身逼近,额头轻轻抵上他的前额,呼吸温热相缠。
男人垂眸,望进他眼底:“那要如何做,才能让你安心?”
“可以教给我么?我想全力为之。”
迟清影微怔,望进那双熟悉的瞋黑眼眸,心中那原本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绷,似乎被轻轻拂过,不知不觉间放松。
“无妨,”他眼梢微缓,声音放轻,“不必过于担——”
话音未落,便被封缄于一个猝不及防的吻中。
这个吻来势汹汹,又重又深,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我偏要担心。
蛮横的侵入席卷一切,似要将他所有的不安思虑都尽数抹去,只留下独属于郁长安的鲜明气息。
迟清影被攫住了呼吸,待这个漫长的凶吻终于结束时,气息早已不稳。
唇上传来清晰的胀痛,不必看也知定然红肿不堪。唇角更有一处尖锐刺痛——是被咬出了齿痕。
郁长安仍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也有些沉,那双素日沉静的黑眸此刻幽深无垠,其间翻涌的,是迟清影再熟悉不过的暗潮。
迟清影轻喘着,在对方再度低头衔住他唇瓣之前,抢先开口:“那就……应下这门亲事。”
他稍顿,声音哑却清晰:“但你不要留在应家。”
郁长安一顿,眉头蹙起:“什么?”
迟清影向后微仰,腰脊弯出一道清瘦而柔韧的漂亮弧线,稍稍拉开了两人距离。
“应家除却那些赠礼,还送来另一件厚礼——剑神域的准入令。那是上古遗留的试炼秘境,专为淬炼剑意而存,于你而言,更是难得的机缘。”
“待成亲后,我自会前去。”郁长安道。
“现在就去。”迟清影轻声却坚定,“不要留在此地。”
“成亲之时,我岂能不在场?”郁长安盯着他,语气沉了下去,“我不在,你要与谁结这道侣之契?”
“与你的傀儡,一如眼下。”迟清影早已思虑周全,“但你本体必须离开。”
“眼下我本体亦在遮天幔中,不会有失。”郁长安道。
迟清影却摇头:“我要你全心进入剑神域,专注修炼,连分魂都莫要留在此处。”
“长安,”他唤他名字,目光清冽,“唯有剑魂炼成,即便直面散仙,你亦有一战之力。”
“届时,才是真正的万无一失。”
迟清影更已打算请桑左分出一道化身,以散仙之力暗中随行护持,确保郁长安在剑神域中的安危。
“若应家要求唤醒少君,我也会设法拖延至礼成之后。待婚典结束,我自会带其前去寻你。”
“到那时,无论是融合补全,还是其他,主动权皆在我们手中。”
“成亲,也不许我在场。”郁长安脸色彻底沉下来,眸中更是金光隐现,“结契之人,不该是我么?”
迟清影:“……”
这话听着,倒像是自己要红杏出墙了一般。
“自然是你。”迟清影轻叹一声,“道侣契印,只会与你相连。但剑神域机缘千载难逢,炼成剑魂更需心无旁骛。”
他向前微倾,重新拉近两人之间呼吸可闻的距离。
“若你因分魂不全、心有挂碍而错失良机,乃至修炼有失,才是我最不愿见到的事。”
皙白指尖轻触郁长安紧绷的腕线,迟清影声音放得极缓:“答应我,好么?”
“就当是为……让我安心。”
最后这句,语气极轻,却无法拒绝。
郁长安下颌绷得极紧,眸底已近暗金。
他太清楚迟清影对于机缘的看重,更清楚对方将自己安危置于何等地步。
静默的僵持了数息,他终于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从齿间挤出一个字:“……好。”
见郁长安终于应下,迟清影才展颜。
他看着对方收好剑神域令牌,将那些温养神魂的宝物一一帮人纳入储物法器,又亲手将隐匿身形的遮天幔披在郁长安肩上。
直至带着满身低气压的郁长安与桑左化身一同离开,迟清影方轻轻舒了口气。
随后,他便带着傀儡,前去寻了应伯符,言明应允婚事。
应伯符自然大喜,言说当即便着手准备,安排提亲纳彩一应礼数。
待婚典诸事暂定,迟清影返回客院时,夜色已深。
他推开房门,却脚步一顿,怔在了原地。
室内并未点灯,唯有窗外庭院中灵植散发的微光幽幽透入。
就在这片朦胧夜色中,一道苍白的身影,正静静端坐于屋中。
……是应决明。
他依旧双目紧闭,面上无甚表情,体内也依然感知不到分毫神识。
可不知为何,迟清影竟从那静默的侧影,无端读出了一丝……幽怨。
更令他眼皮一跳的是。
那人骨节分明、隐约竟带着剑茧的双手,正端端稳稳地置于膝上。
掌心之中,正捧着一叠整齐衣袍。
那衣料色泽浓艳如血,以天蚕云锦织就,即便在此昏暗光线下,依然流转着内敛的华光。
金线绣成的龙凤呈祥纹样盘绕襟前,栩栩如生,赫然是一件做工极致考究、形制庄重华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