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身影神色未变,只淡声道:“顺序未定, 何来背信。今日,当由我相随。”
迟清影静立一侧,默然未语。
眼见两道分魂气息交锋,隐有剑拔弩张之势,他却忽然抬手,修长指尖径直探向金龙面容。
触手温润,肌理分明,气息间竟携着与太初本体无二的纯正煌煌之气。
“你摸他作甚!”男鬼见状,立时不满,语带薄愠,伸手便想来拦。
迟清影未答,指尖细细抚过金影的眉骨轮廓,这才回眸看向男鬼,语带审度:“你如今,竟能模拟到这般境界了?”
“看来这段时日的炼化,你确实融汇颇深,进境非凡。”
他心下暗忖。
照此精进,或许待天机秘藏关闭之时,两道分魂或许有望彻底相融,重归完整。
男鬼眼神微闪,面上却佯作不解:“模拟?清影在说什么?”
迟清影未答,只淡淡睨他一眼,左手轻抬。
素白衣袖徐徐滑落,露出一截清瘦腕骨——只见一条寸许长的金龙正静静盘绕其上,鳞甲粲然如鎏金,周身散发着纯正温厚的煌明气韵。
“金龙在此。”
这四字清泠如玉,却让男鬼骤然僵在原地。
他原以为太初尚在闭关,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幻化形貌。纵使计谋不成,至少能让清影看见他这些时日的进境,换得那冰雪姿容上的一丝赞许。
谁知那道貌岸然的家伙,竟早已抢先一步,不声不响缠上了清影腕间!
“……我也要!”
男鬼索性不再伪装,灼灼盯住那截皓腕,语气里满是不甘与计较。
迟清影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莫要胡闹。”
男鬼却是不依,反而凑近前来,那不知何时出现的龙尾竟倏地缠上他小腿,暗金鳞片擦过云纹衣料,发出窸窣轻响。
“我比他长,正好能环在腿上。”
说着,尾尖还不安分地往膝弯处探了探。
“一路缠绕而上,定能将妻主护得更妥当。”
“……”
迟清影眼尾微微一跳。
那他还能走路吗。
迟清影可没忘了先前被情潮所困时,那黑蛟是如何不知餍足地缠缚他全身,寸寸收紧,几次险些让他在人前显出异色。
而眼前这男鬼,比起那尚且稚嫩的小蛟,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终,迟清影还是成功阻止了男鬼缠绕他腿上的打算。
抬手间,他已将那顶素白幂篱重新戴好。
宽大纱帘垂落,如云如雾,将他过于昳丽的容色尽数掩去,周身外放的气息也随之收敛,稳稳压在金丹后期的境界。
此刻望去,他便如万千涌入秘藏寻求机缘的寻常修士一般,毫不起眼。
然而幂篱之下,真实的修为早已是天壤之别。
如今的迟清影,已是化神巅峰之境,只差一个契机,便能引动天地灵气,冲击出窍之境。
修仙之路,自金丹始,便是一步一重天。
元婴、化神、出窍、大乘……其后更有渡劫飞升之秘,每一重大境界又分初、中、后、巅峰四小境界。
寻常修士往往耗费数百年苦修,历经磨难,也未必能跨越一境。
可迟清影在这龙族祭坛之中,不过短短三月时光,竟硬生生跨越了三大境界,从金丹一跃而至化神巅峰。
此等骇人听闻的进境,若传扬出去,怕是要颠覆修真界万古以来的认知。
此番飞跃,固然得益于鲸吞道体与龙元的相辅相成,更因他彻底接纳了上古的龙族传承。
只是这传承过于磅礴,需至大乘期方能完全融会贯通。
此刻迟清影正是照当初金龙所说,运转《万灵鲸吞大法》中的“万化敛息诀”,再配合遮天幔,将一身修为压制在金丹境界。
此举既是为避免木秀于林,引来不必要的瞩目与麻烦。
亦是借此机会,将体内那过于浩瀚的力量进一步打磨圆融,夯实道基。
然而,这金丹表象终究只是一层伪装。
修为境界的暴增所带来的蜕变,却是真实不虚。
修为突破带来的最直观体现,便是此次重探秘藏。
那许多先前因灵力不济而无法踏足的禁区,如今已可从容深入。
须知天机秘藏虽因连接外界的通道脆弱,限制元婴以上修士进入。
然其内里却广袤深邃,实则蕴藏着连出窍、化神修士都为之垂涎的古老遗珍。
而今,这些尘封之地已尽数向他敞开。
又譬如此刻,迟清影重返这座龙族祭坛。昔日那令他寸步难行、几欲碾碎根骨的磅礴龙威,如今感知起来却变得温顺平和。如春风拂过。
祭坛上斑驳的古老符文,在感应到他体内精纯同源的龙息后,次第泛起柔和金光。那无处不在的威压不再具有攻击性,反而带着一种亲近感。丝丝缕缕的神圣气息萦绕周身,自发地滋养着他的经脉。
此处,已不再是需要艰难抵御的险地。
更像是一个阔别已久,让他能安然而回的归处。
便在此时,迟清影目光投向祭坛之外。
只见光罩之外,黑压压的异魔已是再度聚拢。
扭曲蠕动的身影汇成令人窒息的阴霾,污秽气息不断试图侵蚀祭坛外围的清圣光晕。
男鬼眸光骤然一冷,修长手指已然抬起,杀意凛冽——
一只微凉的手却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男鬼动作一顿,侧首望去,正对上幂篱薄纱后那双清冷的眼睛。
因炼化了幽冥龙骨,加上自身死过一次,男鬼的体温一直极低,恍若寒冰。
迟清影的指尖虽也偏凉,相触时,却让他有一种奇异的熨帖暖意。
男鬼与迟清影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已明了对方未竟之意。
他扯了扯嘴角,低声应道:“放心,我会避开附近的修士。”
迟清影这才缓缓将手移开。
男鬼只觉,敢在这等规模的异魔潮外围滞留的修士,多半也非良善之辈,清除掉本也算替天行道。
但既然清影开了口……
他便乐意遵从。
这种被命令、被约束的感觉,非但未让男鬼生出半分不满。
反而让他有种甘之如饴的享受。
男鬼修长的手指随意一抬,一道暗金厉光自他指尖荡开。
光罩之外,那黑压压的异魔大军骤然凝固。
所有狰狞扭曲的身影维持着扑杀的姿态,僵滞在半空。
下一瞬,连绵不绝的爆裂声闷响传来。
那些停滞的异魔如同沸腾药汤表面鼓胀的黏腻气泡,接连不断地鼓起、破裂。
粘稠的黑色浆液与破碎肢块四溅飞散,却在触及那层暗金光晕时被瞬间净化蒸发。只余下油脂灼烧般的滋滋声响。
迟清影幂篱后的眸光微微一凝。
他看得分明——那并非一道横扫千军的恢弘剑意,而是由一道极致凝练的剑意分化出的万千无形细丝。
每一缕都精准无误,直直刺入异魔腰腹间的致命死穴。
这些素来以惊人恢复力和顽强生命力著称的异魔,竟在剑丝透体的瞬间,由内而外地爆裂溃散。
迟清影的目光不由落向那气定神闲的男鬼。
此次,对方甚至未曾召唤天翎剑。
仅凭一指剑意,便如此轻描淡写地覆灭了如此海量的整片魔潮。
显然,在修为飙升的同时,郁长安的剑道境界亦未曾落下分毫,反倒愈发精深,迈入了令人叹为观止的新境地。
光罩之外,魔潮瞬息涤荡一空,唯余无数异核悬浮。
所有异核内部盘踞的蚀气竟也被彻底净化,表面由污浊灰黑化为剔透晶莹。
——煌明剑意,霸道如斯。
最令人侧目的是,在如此狂暴的清理之下,所有异核竟无一碎裂,完好如初。
足见男鬼对力量的掌控,已至何等恐怖的境地。
无数纯净剔透的异核如星子般悬浮空中,缓缓聚拢而来。
被男鬼信手收拢,纳入一只锦袋。
他并未以灵力驱使,将锦袋直接送入迟清影的储物空间,而是迈步近前,抬手,亲自将其系在对方腰侧。
动作间,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那截削薄腰线,带着一种明目张胆的流连与亲昵。
仿佛这简单之举,于他而言,却是什么无上的享受。
迟清影并未看他,幂篱微抬,正凝望着祭坛的光罩之外。
秘藏之内本是朗朗白昼,正午时分,此刻天色却无端昏沉。
紫黑色的云层如潮翻涌,层层堆叠,遮蔽天光。
云层深处,不时有诡谲的青白电光一闪而逝,撕裂昏暗,带来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