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玙看向镜子里的江嘉豪,面无表情道:“我只有一个哥哥,要我送你下去陪他吗?”
江嘉豪所有的愤怒戛然而止。
有些威胁只是威胁,有些威胁是预告,他知道江玙说得出就做得到。
江玙在港城没人敢惹的原因,不是因为船王老爷子有多偏宠他,也不是因为江彦给他留了多少人脉资源,而是因为江玙这个人,就不能用正常的思维方式去揣测。
江嘉豪至今都清楚记得,江彦去世后的某个夜晚,江玙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的场景。
那是个台风天,狂风呼啸,电闪雷鸣。
江嘉豪半夜被雨声惊醒,一睁眼就看到江玙正杵在床头看自己。
他初醒时吓了一跳,认清是江玙又松了口气。
江嘉豪当时已经十七岁了,江玙只有八岁,一个大人无论如何都不该怕一个小孩儿。
即便这个小孩出场方式略显阴森。
那会儿距离江彦离世还不到两个月,家里祠堂开着,烛火昼夜长明,每天都要烧纸烧香,江玙总是跪在祠堂看着江彦的牌位,身上也沾上了那种湿冷的香烛味儿。
江嘉豪也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味道,反正就不是很阳间的感觉。
有一说一,虽然江嘉豪从小到大都不待见江玙这小崽子,但也不得不承认,小崽子幼年期还是有那么几分玉雪可爱的。
他完美继承了父母五官上的优点,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眼睛黑溜溜的像葡萄,看起来无辜又乖巧,声音也奶声奶气的,见江嘉豪醒了就叫他四哥。
江玙说:“四哥,下雨了。”
江嘉豪翻了个身,半阖着眼困倦地问:“你在我屋干什么,保姆呢?”
江玙声音很轻:“大哥下葬那天,也下雨了。”
这句话半夜听起来,就有点瘆人了。
半夜三更的,江嘉豪也不能大声叫保姆来把江玙抱走,只能起身把江玙领出自己的房间,让他赶紧回屋睡觉。
江玙站在走廊中,身后幽长的走廊像一条隧道,就这么看着江嘉豪把门关上。
在房门彻底合上的前一秒,江玙忽然问江嘉豪:“你最后看到大哥了吗?”
江嘉豪心口一突,关门的手顿了顿:“什么?”
江玙仰面看向江嘉豪:“他们说我太小,不让我看大哥最后一面。”
江嘉豪说:“我也没有看到。”
这话不是说谎,江嘉豪是真的没有看到,确切地讲,很多人都没有看到。
不能看就意味着有古怪。
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原配夫人留下的亲生儿子死了,最大获利方无疑是继室夫人黄颖彤一脉。
黄颖彤的大儿子江嘉逸,成为最有可能继承江家的热门人选。
许多人都猜测江彦的死和江嘉逸有关。
但猜测终究是猜测,没人能拿得出证据,也没人敢在这时候触江嘉逸的霉头——
彼时江彦去世,江乘斌因病住院,整个江家都在黄颖彤的把持之下。
作为江彦死亡的既得利益者,江嘉豪和绝大多数人一样,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他不会去怀疑自己亲生兄长江嘉逸,更不会去探究江彦死亡背后的真相。
所以,当听到江玙问起‘为什么我们都不能看大哥’时,江嘉豪当然不会说因为江彦死得有蹊跷。
和江家其他人一样,他希望江玙能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这也是母亲和三哥特意交代过的。
江嘉豪半哄半吓道:“江玙,你知道大哥是意外溺水,据说淹死的人死相都好恐怖,全身肿胀、面目狰狞,皮肤都被泡得裂开,一碰就直流黄水儿,让我看我都不会去看,你还这么小,自然更不能看了。”
江玙关注的重点似有转移,转而问江嘉豪:“有什么死相比淹死更恐怖吗?”
江嘉豪只当江玙小孩心性,对那些恐怖的东西又害怕又猎奇,于是随口答道:“大概是坠楼,摔成一滩肉泥,七窍流血,血肉模糊。”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轰然划过,紧接着是震耳的雷声。
江嘉豪莫名心惊,让江玙赶紧回去睡觉。
江玙极乖巧地说了声晚安,接着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此后江家风平浪静,江玙没再向任何人询问过江彦死亡的细节,仿佛和其他人一样,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
那晚与江玙交谈的寥寥数语,也早被江嘉豪抛诸脑后。
直到五年后。
江嘉豪的三哥江嘉逸,意外坠楼身亡。
*
晚上七点,陆家某医院。
叶宸将冰袋递给陆灼年:“你那个还凉吗?要不要换一个敷?”
陆灼年拿开放在额角冷敷的冰毛巾,回身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不是很确信地问叶宸:“还明显吗?”
叶宸看着陆灼年额角撞出的包,无奈地点点头:“这次连累你了。”
在这次追尾事故中,唯一受伤的只有陆灼年。
虽然只是撞在玻璃上磕了下额角,但叶宸心里还是蛮过意不去的。
陆灼年换掉毛巾里的冰袋:“一点皮外伤倒不碍事,就是最好不要让陈则眠知道。”
江嘉豪做事不地道,派人跟车技术还那么烂,完全在叶宸的意料之外,陆灼年自然不会迁怒自己的好兄弟。
就是额角磕得这块儿血肿有些棘手。
陆灼年又照了照玻璃,心说还不如磕在有头发的地方,至少能遮一遮,不会叫陈则眠一眼看见。
叶宸也无计可施,只能寄希望于冰敷消肿:“再敷会儿看看吧,现在时间还早。”
陆灼年并不觉得现在还早:“我可不像你下班晚,平常七点我都到家了。”
叶宸难得没有回怼,平心静气地提供解决方案:“那陈则眠要问你为什么没回家,你就说在陪我喝酒行吗?”
陆灼年拿出手机,龙颜略微不悦:“他还没有问。”
叶宸好脾气地安慰:“一会儿就问了。”
陆灼年半靠在检查台边,垂眸沉思道:“陈则眠要是问我这伤怎么来的,我是如实说更好,还是编个谎更好?”
叶宸洗耳恭听道:“这个谎该怎么编呢?放眼整个京市,除了从港城来的江嘉豪不知轻重外,还有谁敢在您陆少爷的头上给您磕出个龙角。”
陆灼年:“……”
叶宸提前打了个电话给江玙,说自己要和陆灼年喝酒,这样即便陈则眠向江玙求证,两边供词也对得上。
江玙声音听起来有些气喘,应当是正在练舞,虽然没有音乐声,但电话那边有一些噼里啪啦的奇怪节奏。
恍惚间,叶宸听见重物落地的声响。
似乎还有一声闷哼。
叶宸问:“是什么声音?”
江玙面不改色,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讲:“有个学员练空翻时摔了一跤。”
叶宸温和劝诫说:“听着有些危险,你要是练这些动作,得提前铺好软垫之类东西才行。”
江玙一脚踩在某人后背,说了句:“知道。”
叶宸挂断电话,反身走回病房:“我和江玙说完了,你和陈则眠说了吗?”
陆灼年微微颔首:“晚些回去,只开着台灯的话,或许能蒙混过关。”
叶宸:“尽人事,听天命。”
陆灼年垂眸沉思数秒,思忖道:“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
叶宸看了眼表:“冰敷时间吗?这刚十分钟。”
“我是说陈则眠打架的时间间隔,”陆灼年屈起一条腿,换了只手将毛巾敷在额角:“他好像挺久没有揍人了。”
叶宸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实在不行就让他去揍吧,后续我来处理。”
陆灼年忍俊不禁:“行,那我就不管了,你来处理吧,如果他非要去揍,我会把你的支持带到。”
陈则眠揍人根本无需任何支持。
早在陆灼年和叶宸聊到这句话之前,他就已经在路上了。
陈则眠是陆灼年的法定配偶,陆家公认的半个男主人,只要陆灼年进入含有陆家股份的医院,无论是哪家医院,负责人都会把他的消息同步给陈则眠。
这次陆灼年进医院的原因可是车祸,万一出了点什么事,他们可担待不起。
陈则眠收到消息后是先去医院的,在去的路上先问清了车祸缘由,而后又等到了检查结果——
陆灼年的身体健康到像是精调过数值,只有脑袋上磕了一个包。
一个2cmX3cm大小的包!
一个大包!
陈则眠怒火冲天,当即调转车头,开往江嘉豪的住处,冲上四楼就给人拽出来一顿揍。
江嘉豪的保镖也不知都跑到哪儿去了,这一路竟然畅通无阻。
直到过了好几分钟,才传来保镖上楼的脚步声。
陈则眠把人一扔,逃之夭夭。
比弗利酒庄的建筑采取意式风格,他早就在楼外观察过这些别墅,知道每层楼外都有设备平台和花体结构,逃走时可以从四楼的平台翻到三楼。
他特意等到天色昏暗才动手,就是为了躲在平台上不被发现。
陈则眠跑到走廊尽头,单手在窗沿一撑,利落地往外翻去。
轻盈地落在了狭窄的平台上。
陈则眠一转身,竟看到有人就蹲在旁边,正叼着烟侧头看他!
居然还有高手?!!
陈则眠猝然大惊,借着烟头的火光定睛一看,更是万分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