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江家所有资源都要争抢,江玙的认知里就没有‘谦让’一词。
他完全没想过除了‘自己去住客卧’与‘和叶宸共享主卧’之外,还会有‘叶宸把主卧让给他’这个选项。
无条件让出自己手中资源的行为,在江家是不被允许的。
利益只可以交换,不可以让渡。
所以当江玙看到叶宸抱着枕头离开主卧时,整个人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他裹着毯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怎么也想不通叶宸作为这间房子的主人,为什么会把更好的房间让给自己。
江玙虽然不是很讲道理,但也知道霸占别人房间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可是如果叫叶宸回来,叶宸肯定又要说他不正经。
真是难办。
叶宸就爱说他不正经,好像他自己就多么正经似的。
江玙不服不忿,有点不大乐意,转念想到叶宸把最好的房间让给了他,心情又略微好转。
总而言之,情绪整体维持在一个稳定的起伏状态。
江玙躺回床上,蜷起身蹭了蹭枕头。
床品全部换过新的,上面没有叶宸的味道。
但在叶宸住了很久的房间里,他的味道又仿佛无处不在,闻起来干净温暖,平和安心。
江玙眼皮越来越沉,缓缓阖上双眸,在充满安全感的气息中意识逐渐抽离,似睡非睡的瞬间,仍坚持认为自己不该这么容易困才对。
可是叶宸又不承认他会魇术做法。
江玙想摸手机看看几点了,手刚伸到枕头底下,就摸到了一个熟悉的纸包。
是装着压岁钱的那个。
两枚黄金铸成的岁钱有些分量,隔着纸封仿佛也能摸到上面的錾纹。
江玙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过压岁钱,就像他很多年都没收到过礼物一样。
都是叶宸又重新给他的。
像他大哥一样。
江玙意识渐沉,恍惚做了许多梦,又像是没有。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某种极轻微的窸窣声。
江玙霎时醒了过来,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了,窗外微弱的壁灯透过纱帘,洒下细碎斑驳的光。
无限迷蒙昏暗中,江玙隐约看到一团巨大的黑影趴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是一颗猫猫头。
成年缅因猫体型巨大,浓密蓬松的毛发使它看起来威风凛凛,耳尖上的猞猁毛更是野性十足,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和叶宸口中‘胆小小猫’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它自上而下地端详着江玙,似乎在疑惑主人床上的人类从何而来。
江玙小声叫道:“翩翩。”
翩翩两只猫耳朵轻动,抖抖猞猁毛,发出个短促的小奶音。
江玙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翩翩屈尊降贵地低下头,矜傲地闻了闻江玙的手。
它鼻尖轻轻抽动,捕捉着陌生人类的气味。
闻起来有主人的气味,但不多。
也挺好闻的,咪喜欢。
翩翩后腿一蹬,轻盈敏捷地跃上床,在床沿巡视两圈,找了个喜欢的位置趴下了。
江玙朝翩翩伸出手,翩翩发出一声很可爱的轻咕声,用脑袋蹭了蹭江玙。
软乎乎的。
猫和人同时想。
江玙从前最喜欢的动物是孔雀,从今天起,他决定喜欢猫了。
猫也做了类似的决定。
凌晨三点,叶宸忽然被叫醒了。
叶宸睁开双眼,看见江玙披着毯子蹲在他床边,一脸郁猝地看着他。
两个人静静对视了几秒。
叶宸撑手坐起身,调亮了台灯:“怎么了。”
江玙撩开毯子,双手卡在翩翩前爪腋下,举起怀里的巨型缅因猫,递到了叶宸脸前。
叶宸:“……”
翩翩臊眉耷眼的,无辜地看着叶宸。
叶宸把猫接过去,捋了捋翩翩凌乱的毛发,又抬手捻走了江玙颊边的一撮猫毛:“到底怎么了,你俩打架了?”
江玙盯了翩翩两秒,转眸向猫主人告状道:“叶宸,你的猫一直踩我,还特别响。”
叶宸唇角微抿,从喉咙里滚出几声闷笑。
他生了张极英挺的脸,五官深邃分明,看起来有几分‘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忽然一笑之间,那些冷硬线条全被揉散,眼角眉梢尽是温柔,像是春风拂过,屋内的空气都暖了几分。
江玙疑惑歪头:“笑什么?”
叶宸隔着毯子摸了下江玙的脑袋,声音温柔又纵容:“傻阿玙,翩翩喜欢你呀。”
江玙眼神有瞬息涣散,感觉有新鲜的知识涌入了大脑:“猫是这么喜欢人的吗?”
叶宸和江玙科普了猫的习性:“踩奶和呼噜都是感到安全愉悦的表现,缅因确实比较喜欢吸人,你要是觉得它吵就关上门睡。”
江玙还很困,半趴在叶宸床边打盹:“我睡你屋里,它是不是把我认成你了。”
叶宸说:“它有时候是会在我枕边睡。”
江玙看着叶宸怀里的猫:“它在你身边好安静。”
叶宸已经能猜到卧室里发生了什么样的人猫大战——
肯定是翩翩一直呼噜噜的踩奶,然后江玙觉得吵,每次起来想抓猫的时候,翩翩都会飞速消失,然后等江玙快睡着了,翩翩又去踩江玙。
叶宸说:“它也累了。”
江玙发现客房里家具的木头味消失了,又羡慕翩翩能和叶宸一起睡。
人和人一起睡不正经,猫和人一起睡天经地义。
如果他也能变成猫就好了。
猫的嗅觉比人灵敏,在猫的世界里叶宸一定更香。
江玙托着毯子回到主卧,摸着枕头下面的岁钱,很快也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都起得挺早。
叶宸要出去晨跑。
江玙打开窗户感受了下室外温度,决定在春天来临前都不冒然出门了。
叶宸给江玙指了家里的健身房:“你想直播就直播,除了书房以外,我家里没什么不能拍的,我约了人来安直播设备,大概九点到。”
江玙点头:“你早上吃什么。”
叶宸说:“先点外卖吧,今天事比较多,要安直播设备、定制供桌……”
江玙缓缓瞪大眼睛:“我可以在你家供妈祖吗?”
叶宸顿了顿:“为什么不能?”
江玙说:“有些人忌讳这些,你又不信。”
叶宸:“我是不信,家里没供什么菩萨狐仙,所以你想摆哪里都行,就是要防着点翩翩,得定制个供桌把神像放稳妥。”
江玙唇角轻抿:“没关系,娘娘不会和动物生气,庙里的猫咪都可以上供桌。”
叶宸换上运动外套准备出门:“它会去你那个玉盏里喝水。”
江玙有点惊讶,没想到叶宸连这样的小细节都记得,他自己都不记得有没有和叶宸说过。
叶宸顺便告诉江玙在这个家的生存法则:“在这座房子里,永远不要喝离眼超过三秒的水,因为你不知道,不在场的这段时间内,你眼前这只猫会对你的水杯做什么。”
江玙不是很明显地勾了下唇角。
叶宸说:“虽然妈祖娘娘宽宏大量,不介意小猫上供台,但也不能和猫共饮一碗水啊。”
“玉盏不是给娘娘的,”江玙想了一下,还是觉得要和叶宸实话实说:“那是供给我大哥的。”
叶宸并未发表意见,只是等江玙说下去。
江玙语气没有太多情绪,只是用陈述句式说:“我大哥是溺海而亡,那时候我年纪小,家里不许我去祭拜,我就供了一杯水,把想对大哥说的话讲给杯子里的水听,百川东到海,我相信他能听到。”
叶宸问:“你现在没有话要对他说了吗?”
江玙眸光轻轻动了动:“也是有的。”
叶宸单手将耳机挂在耳廓上,和江玙擦肩而过时说:“那就接着供吧。”
江玙转身看向叶宸。
叶宸推开门,回头朝江玙笑了笑:“百川东到海,你大哥会听到的。”
江玙有些失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翩翩不知从哪里踱出来,翘着鸡毛掸子般尾巴抖了抖,优雅地走到江玙腿边左右来回蹭了蹭。
见愚蠢的人类并未意会到‘你可以抱本大王’的意思,翩翩直接踮着脚站起来,前爪扒在江玙腰上,轻踩着磨爪。
江玙俯身捞起翩翩,侧脸贴着猫猫头。
瑟瑟寒风从窗口吹进来,江玙赶紧去关了窗户。
即便隔着好几层窗,玻璃摸着也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