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宗主,不必多礼。”
容貌漂亮的青年声音清朗,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此番前来,是向宗主辞行。我等稍后便要离开千机城了。”
冷千山一愣,“姚大人何出此言?可是冷某有何处招待不周,怠慢了大人?”
被称作姚大人的青年摇头笑道,“哪里的话。我等奉命而来,本就是为了处理飞流谷与黎星霜的后续事宜。如今此地诸事已暂告段落,而其他辖区另有要务亟待处理,自是不便久留。”
当初飞流谷事件爆发时,为了对抗转生之树,千机城各宗门向朝廷请求支援,执金卫便是那时候来的。只不过他们来的时间有点晚,等抵达时,战局已定。这些时日执金卫待在千机城,也是为了追查黎星霜的下落,但一直没有消息,想来黎星霜也已经离开千机城了,他们自然没有继续滞留的理由。
冷千山闻言,心下稍安。执金卫地位超然,代表朝廷意志,他们驻留千机城期间,虽带来了安全感,但也无疑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令各大宗门都谨言慎行,不敢妄动。
他略一沉吟,试探着问道:“不知姚大人接下来要去何处?若有用得着沧溟剑宗的地方,尽管吩咐。”
姚队长唇角笑意微深,似乎看穿了他的试探,并不隐瞒,坦然道:“正是天岚城。”
……
“队长。”
从冷千山处离开,身旁一直沉默的女执金卫这才低声开口,“天岚城突生巨变,全城戒严,形势不明。我们此时前往,是否会打乱原有的部署?”
“未必是件坏事。”
姚队长敛了敛脸上的笑意,边走边道,“明灯此人,在天岚城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与镇守府关系更是盘根错节,堪称地头蛇中的地头蛇。我们执金卫虽代表朝廷,但若毫无由头便强势介入,极易打草惊蛇,反令其警觉。”
顿了顿,他又道:“如今正好有人搅了浑水,对我们而言,倒是个好机会……对了,那小子叫什么来着?”
“嗯……好像是叫,殷无常?”
执金卫女子道:“是个踏云客。”
“殷无常……”姚队长若有所思,“此前在飞流谷夺太玄圣气,把楚煞和冷千山等人耍的团团转的,也是他?”
“对。”
闻言,姚队长笑了笑,道:“倒是个人才。”
……
“你可真是个人才!”
破小梦将一个印着某家茶饮铺子标记的纸袋没好气地塞到殷淮尘怀里,咬牙切齿道:“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你居然还有心思惦记这口甜的?”
想他堂堂顶尖刺客,刚才又是潜行匿踪,又是易容改扮,提心吊胆地穿梭在巡逻队的眼皮子底下,本以为接了个关乎生死存亡的机密任务,结果殷淮尘煞有介事地交代他的“大事”,竟然是让他伪装成普通路人,去排长队买三杯加冰的特调珍珠奶茶 ?!
“谢谢小梦哥。”
殷淮尘嘻嘻一笑,接过袋子,“要劳逸结合嘛,老这么绷着神经,也不是个事儿啊。”
破小梦有点没招了,“说是要等,但是咱在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现在外面风声鹤唳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搜到这边了,依我看,还不如……”
殷淮尘从袋子里掏出一杯奶茶,递给旁边的卫晚洲,又掏出一杯,放到还在喋喋不休的破小梦面前,“喏,喝不喝?”
“……喝。”
他愤愤地接过,用力吸了一大口,冰凉的甜腻似乎稍稍压下了点心里的火气。
于是,三个正被全城通缉的要犯,就像三个无所事事的街溜子,毫无形象地蹲在一条阴暗小巷的角落里,一边嘬着奶茶,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巷口外的动静。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片刻后,破小梦的耳朵敏锐地动了一下,视线猛地看向左侧巷口阴影处,身体瞬间绷紧,低喝道:“谁?!出来!”
巷子拐角处,一个身影缓缓显现。是个一身利落黑衣、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破小梦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觉得有些眼熟,猛地想起来——这不正是之前在城外刺杀明灯大师的那个刺客吗?!
“怎么……是你?”
那刺客看到蹲在地上吸得腮帮子都鼓起来的少年,愣了一下,“……慧舟呢?他现在人在何处?”
殷淮尘亮了亮手上正静静燃烧殆尽的一张符纸,道:“慧舟大师现在嘛……估计正摸不着头脑呢。”
破小梦:“……”
他想起静心别院地下,慧舟那颗滚落的头颅,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什么地狱笑话……
……
这符纸,是慧舟塞给殷淮尘的那个破旧布包里的东西之一,夹杂在那些揭露明灯罪行的资料中。
符纸上所刻画的是一种比较常见的阵式,燃烧后,另一张配对符纸的持有者便能心生感应,并依循微弱的指引找到燃烧地点。
“既然慧舟把这个东西交给了你们……说明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信任你们。”
那刺客叹了口气,听完殷淮尘简单说完来龙去脉后,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没想到……他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听出刺客口中的惋惜,殷淮尘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人总要为自己选择的路负责。”
一面是良知煎熬,一面是师门恩情,对慧舟那种性格而言,无论倒向哪边都是痛苦。或许死在明灯手中,对他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对慧舟,殷淮尘谈不上多少同情,但也并无厌恶。只是一个被自身软弱裹挟的、无法掌控命运的普通人。既难以心安理地作恶,又狠不下心贯彻良心,无非是芸芸众生中,优柔寡断的一员罢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黑衣刺客唏嘘了一阵,很快收敛情绪,警惕地看了看巷外,“城内到处都是镇守府的爪牙,这里不安全。你们随我来。”
说罢,他率先起身,示意三人跟上,走向巷子更深处。
破小梦眼神里带着询问与警惕,看向殷淮尘。殷淮尘几口吸完剩下的奶茶,随手将空杯一捏,利落地站起身,抬了抬下巴:“走,跟上他。”
路上,黑衣刺客简单介绍了自己。
他名叫耿强,年轻时便与慧舟相识,性情相投,成为挚友。后来耿强加入了江湖上一个隐秘的刺客组织,离开了天岚城,但两人仍保持着联系。大约一年前,承受不住内心折磨的慧舟找到了他,吐露了觉磐寺地下的骇人秘密,并策划了那场对明灯的刺杀,可惜最终失败。
耿强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带领三人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与废弃民居间穿梭,他对天岚城的每一条暗道似乎都了如指掌,巧妙地避开了几波巡逻的卫兵,最终来到位于城市边缘区域的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
庙内并非空无一人。昏暗的光线下,可以看到或坐或卧着十几个人,从穿着看都是普通的平民百姓,身上并无修为波动。
“这些……都是被觉磐寺秘密抓走的那些‘药引’的家人或至交好友。”
耿强语气沉重地向殷淮尘解释,“明灯老贼为了灭口,防止消息走漏,在抓走‘药引’后,往往会暗中清理掉这些知情的亲朋。是慧舟暗中周旋,并托我想办法,才陆续将他们救出,暂时安置在这隐蔽之处。”
殷淮尘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惶恐、眼神麻木的平民,了然地点了点头。
耿强简单收拾了一下,转身对殷淮尘三人道:“好了,走吧。”
“去哪?”
“自然是带你们出城。”
耿强语气理所当然,“天岚城已是龙潭虎穴,明灯在此地盘踞多年,势力根深蒂固,一手遮天。你们留在城内,迟早会被揪出来。我知道一条隐秘的出路,可以安全送你们离开。”
他自然而然地认为,殷淮尘动用慧舟留下的最后联络手段找他,就是为了寻求一条生路。
然而殷淮尘却是摇了摇头,“谁说我要出城了。”
耿强一愣,满脸困惑:“什么意思?不出城,难道留在这里等死吗?”
“在静心别院之下,我说过,我要明灯死。”
殷淮尘笑了笑,“我这人,向来说话算话的。”
耿强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试图理解:“我看你修为不过二品……莫非你背后另有高人暗中相助?只待关键时刻出手?”
“那倒没有。”殷淮尘答得干脆。
耿强皱眉,又猜:“那……是你背后有着某个庞大的势力,足以撼动觉磐寺和镇守府的联盟?”
“也没有。”
“我明白了!”耿强似乎想到了什么,“你一定已在暗中联络了一批不惜死的义士!只等你一声令下,便可执行斩首行动,直取明灯首级!”
“就我们三个。”殷淮尘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卫晚洲和破小梦。
耿强:“……”
这回他是彻底噎住了,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神色认真不像开玩笑的少年,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混合着难以置信和一种“这怕不是个疯子”的怜悯。
他斟酌了好一会儿词语,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什么……小兄弟,我认识一位江湖郎中,在治疗……呃,某些癔症妄想方面颇有些独到之处,要不……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
殷淮尘:“?”
第119章
虽然殷淮尘说得信誓旦旦,但耿强脸上的疑虑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深了。
“小兄弟,你可能……还没真正领教过明灯那老贼在天岚城的能量究竟有多大。”
耿强想要劝说殷淮尘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这些年来,慧舟和我都尝试过很多次,但天岚城时至今日,从上到下,从镇守府到各大商会,甚至街巷里的许多平民,他们的利益早已和明灯牢牢捆绑,盘根错节。凭你们几个人的力量……”
他摇了摇头,后面“以卵击石”四个字虽未说出口,但意思已然再明白不过。
“耿大哥。”
殷淮尘抬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稍安勿躁。”
耿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着殷淮尘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以及眼里的冷静和自信,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何尝不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满心想着凭手中刀剑斩尽世间不公……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岁月磨平了他的棱角,江湖的险恶让他习惯了谨慎与保守,但在眼前这少年身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早已逝去的某种东西。
旁边的破小梦忍不住插嘴,“你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
殷淮尘:“有一点想法吧。”
“怎么说?”破小梦和耿强几乎同时竖起耳朵。
殷淮尘吐出一个字:“闹。”
“闹?”破小梦疑惑,“怎么闹?砸店还是放火?”
“可以这么理解,但格局小了。”
殷淮尘笑了笑,“常规的途径既然已经被他们堵死,那我们就只能选择最不讲道理的方法——直接把桌子掀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洞悉对手心理的冷静:“明灯为什么如此兴师动众,布下天罗地网也要把我们揪出来?他怕的是什么?他怕的不是我们这几个人,而是怕我们把静心别院底下那见不得光的秘密捅出去,怕他苦心经营多年的面具被当众撕碎。所以,破局的关键其实很简单——他越怕什么,我们就越要做什么,而且要做得惊天动地,做得人尽皆知。 ”
破小梦若有所思:“我们应该主动出击,把觉磐寺的秘密公布于世?但是……”
他面露难色,“没有铁证,光靠我们空口白牙,谁会信?”
耿强也忍不住再次表达忧虑:“而且我们的力量太薄弱了!就算我们拼尽全力制造出一点动静,以明灯对天岚城的掌控,他也能轻易地把这点火星子摁灭在萌芽里,甚至反过来给我们扣上更大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