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色,铅云低垂,湿气浓重,一场暴雨迫在眉睫,坐机车淋雨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
然而,鬼使神差地,卫晚洲还是坐上了后座。
卫晚洲坐在后座,浅灰色调的眸子透过镜片打量着少年的背影。
他感觉……殷淮尘像一只猫。
不是那种温顺的家猫,而是带着野性的,充满好奇心的猫。
它不会直白地扑上来,而是带着一种狡黠的试探,在不远处优雅踱步,用那双清亮的眼睛无声地观察着你,偶尔不经意地用尾巴尖扫过脚踝,在人伸手想触碰时又轻盈地跳开。
殷淮尘刚才在武馆前说的那番话,在卫晚洲看来就像是猫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咕噜声,仿佛在说着什么,却又暧昧不明,让人猜不透它究竟是示好,还是仅仅觉得有趣。
就像现在。殷淮尘行驶机车的样子很专注,但是在加速和转向时,后背又不经意地靠地更近了一些,隔着湿气渐重的衣物传递着体温。
两人坐在同一辆车上,这样的动作和接触在所难免,但由殷淮尘做出来的,却总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的轻佻试探感。
卫晚洲在商业领域沉浮许久,阅人无数,心思深沉者、野心勃勃者、阿谀奉承者,皆能一眼看穿其意图。可面对殷淮尘,他却感到一种罕见的困惑。
他把殷淮尘放在一个“后辈”的位置上,带着几分欣赏和探究的意味。然而,殷淮尘这种三番五次且不着痕迹的试探,却像猫爪轻轻挠过心尖,给卫晚洲带来了微妙的不确定感。
做生意的人,向来不喜欢不确定感,要的是确定的收益曲线,看得见的预期……
很奇怪的是,卫晚洲并不讨厌——他既困惑于自己为何不制止这种越界,又隐隐享受这种失控感。
嘀嗒。
零星几点冰凉的水珠砸在裸露的皮肤上,将卫晚洲的思绪拉了回来。
……下雨了。
零星的几点雨只是征兆,在过了两个街口后,天色骤然一暗。铅灰色的云层终于不堪重负,积蓄已久的雨水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哗——!
雨幕瞬间笼罩了视线,密集的雨点落在机车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殷淮尘在暴雨中操控着机车,姿态游刃有余,他非但没有减速寻找避雨处,反而再次拧动油门,让机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道惊险又流畅的弧线!
突如其来的大动作让卫晚洲下意识本能地前倾。
“抱歉啊卫哥,”殷淮尘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带着无辜的笑意,“路太滑了。”
卫晚洲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身体和少年的后背接触,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紧绷的腰腹线条,以及隔着湿透布料传来的,属于年轻人的灼热体温。
雨水冰冷,这抹体温却异常鲜明,像一小簇在寒雨中跳跃的火苗。
卫晚洲的目光落在殷淮尘被雨水勾勒出的脊背上,目光微暗。
“雨太大了。”
卫晚洲的声音从殷淮尘身后响起,“找个地方避避?”
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一个理性的提议。
殷淮尘的声音从头盔中透出,略带沉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卫哥怕淋雨?”
“会冷。”
卫晚洲说。
他的意思是,少年身体不好,在雨里开车,恐怕很容易感冒。
殷淮尘却好像没听懂他的意思,他微微侧头,雨水顺着他的头盔流下,滑过线条清晰的下颌,“抱紧点就不冷了。 ”
卫晚洲一怔。
这究竟是少年人的不知分寸,还是一种刻意的撩拨……卫晚洲无法确定。
殷淮尘透过后视镜看去,镜面被雨水覆盖,只能映出模糊的轮廓。
他看到卫晚洲微微低着头,似乎是为了躲避迎面的雨水,下颌线条绷紧,水珠沿着他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滑落。
他知道卫晚洲在看,在思考。
“坐稳了。”
殷淮尘说,头盔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再次拧动油门,让机车在雨幕中发出更狂野的声音。
就像第一次看到卫晚洲摘下眼镜时,展现出的和平日不一样的气质,殷淮尘喜欢这种把控着节奏的感觉,掌控着机车的方向,掌控着这场暴雨中的疾驰,也掌控着卫晚洲微妙的心情起伏。看到卫晚洲在雨中那份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精英气质被冲刷掉,只剩下一种被雨水打湿的真实感……
——他觉得很有趣。
机车瞬间加速,如同一道撕裂雨幕的黑色闪电,冲进了密集的雨帘中。
随后猛地压过一个水洼,剧烈的颠簸让车身一甩,后背再次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卫晚洲的怀里,比刚才那一下更重、更实。他甚至能感觉到卫晚洲环在他腰腹的手臂瞬间收紧,在充满了白噪音和水汽的环境里,触碰的温度愈发清晰。
卫晚洲的表情依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在这紧密的贴合之后,他的身体似乎更自然地俯靠了上去一些。可能是出于安全考虑,也可能是出于某种无声的,带着反击意味的试探。
卫晚洲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感受近在咫尺的体温和呼吸。任由低沉轰鸣的引擎声和少年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青春与野性的气息,在这山雨欲来的氛围中搅动他内心那一池本应波澜不惊的深水。
噼啪的雨点中,世界仿佛只剩下引擎的轰鸣、雨水的喧嚣、轮胎碾过积水的哗啦声……
在这片被暴雨统治的天地里,两人任由那点被雨水浇不灭的星火悄然蔓延。
……
机车最终停在一个看起来颇为陈旧的工业仓库门前,雨水顺着屋檐哗啦啦地流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到了。”
殷淮尘利落熄火,拔下钥匙,长腿一伸,支住了沉重的车身。
卫晚洲下车时,注意到了殷淮尘穿着的那双与周遭硬核环境极不相符的卡通拖鞋。
脚踝细瘦白皙,甚至能看清淡青色血管,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与冰冷粗犷,还沾着泥水的金属支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视线在脚踝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收回,问道:“这是哪里?”
殷淮尘扬了扬下巴,笑道,“秘密基地。”
伴随着嘎吱的响声,喷涂着五颜六色彩绘的仓库门缓缓升起。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机油、汽油和金属冷却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倒有种工业化的硬核气息。
仓库内部空间很大,显得有些空旷,中央停着几辆被拆卸了一半,露出复杂零件的机车,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扳手和套筒等工具,地上散落着线路以及闪着冷光的金属零件。
“秘密基地?”卫晚洲重复了一句。
“嗯,之前经常来,不过恒宇开了之后,就没怎么来过了。”
卫晚洲跟在他身后步入这片空间,他那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和周围充满狂野感的环境产生了强烈的对比,有种社会精英误入野生丛林的格格不入感。
门口堆着各种卫晚洲看不懂的零部件,其中还有一个崭新的盒子,殷淮尘上前,看了一眼盒子上的标签,诧异道,“这么快就送来了?”
是之前车行给他发消息时提到的TB800的机车改件,因为殷淮尘一直没时间去,索性给他送到了这里。
仓库的最里侧隔出了一个小房间,透过一面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的陈设——昏暗的光线下,幽蓝色的镭射灯带勾勒出房间轮廓,电竞椅上挂着耳机,桌面上是多屏全息显示器和发光的外设,墙壁上贴着一些凌乱的海报和镭射灯牌,颇有赛博朋克的感觉。
“进来吧,卫哥。”
殷淮尘走到小房间前,回头对卫晚洲说,然后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空气干燥许多,混合着电子产品的淡淡塑料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氛,自动打开的暖气驱散了外面的寒意。
殷淮尘走到一个金属衣柜前,背对着卫晚洲,极其自然地开始脱衣服。
湿透的休闲服被他从下往上扯起,先露出一段劲瘦柔韧的腰肢,脊柱沟清晰可见,两侧的腰窝若隐若现,皮肤在幽蓝的镭射光下白得晃眼。
接着,整个上衣被脱掉,随意地扔在一旁的脏衣篮里。
清瘦却不孱弱的背影暴露在空气里,肩胛骨的线条流畅利落,手臂抬起时能看到薄而有力的肌肉轮廓。湿透的裤子紧贴着臀部和长腿,勾勒出青春且富有生命力的曲线来。
卫晚洲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跟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殷淮尘的背影和换装过程上,镜片后的浅灰色眸子色泽似乎深了些许。
殷淮尘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纯黑色的工字背心,套头穿上,勾勒出十分漂亮的胸肌轮廓和腰腹。接着他又换上一条宽松的工装裤,束紧腰带时,更衬得腰肢线条流畅柔韧。
因为殷明辉总说殷淮尘身体不好,卫晚洲下意识以为殷淮尘的身体应该是瘦且虚弱的,但直到此刻,卫晚洲才发现殷淮尘毕竟之前是练武的,和自己想象中的孱弱有所偏差。
黑色背心和工装裤,又是卫晚洲之前没见过的样子。少了那种懒散富家小公子的气质,多了些混合着少年清爽气息和地下车库改装技师般的野性,介于青涩与成熟、精致与粗犷之间。
殷淮尘似乎对身后的目光毫无所觉,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发丝被揉得更加凌乱,湿发贴在额角。
卫晚洲看着那节在背心下若隐若现的腰线,看着水滴从对方微湿的发梢滴落,看着它顺着脖颈滑进领口。表情平静,下颌线却隐约绷紧了一瞬。
然后他上前,从殷淮尘手里拿过毛巾,给他擦拭头发和脸上的水渍。
殷淮尘也不拒绝,微微抬头,笑着眯起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谢了,卫哥。”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仓库的金属顶棚,发出单调的动静,衬得室内这片小天地有种与世隔绝的私密感。
这个角度居高临下,让卫晚洲能更清楚地看到少年仰起的脸,就连领口处露出的一小片皮肤和锁骨都清晰可见。
卫晚洲“嗯”了一声,手里拿着毛巾保持着擦拭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殷淮尘问:“卫哥,你要不也擦擦?我这没你能穿的衣服,要不将就一下穿我的吧,可能有点小。”
卫晚洲道,“不用麻烦。”
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带着雨水的湿气。
第85章
将头发擦干,殷淮尘顺手拿起了一罐能量饮料,喝了一口,然后拎着饮料推开小房间的玻璃门,来到仓库中间,开始拆机车改件的盒子。
卫晚洲也一并出来,靠在玻璃门上,就这么看着他。
他来找殷淮尘自然是有正事要说的,不过卫晚洲并不着急。
之前殷淮尘拍卖【百胜盟约】的时候,卫晚洲就觉得他不简单,后来对方找他想要借助尘世阁散播消息,卫晚洲就隐隐觉得殷淮尘想要搞点大事。
在会议室大屏幕的直播上,卫晚洲看着“无常君”,就隐隐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直到后来殷淮尘身份暴露,整个游戏陷入一场地震般的讨论,卫晚洲却并不觉得奇怪,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像殷淮尘这种性格会干出来的事。
窗外雨声潺潺,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味。卫晚洲饶有兴趣地看着殷淮尘在摆弄零件,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TB800的机车改件。”
殷淮尘用刀划开胶带,取出部件,然后蹲在机车旁,拿起工具就开始熟练地拆卸原有的部件,“也叫奏变几何涡轮系统,阿贝星公司的新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