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教授点头:“用吧。”
在苏尔操作之下,一份论文页面出现在虚拟大屏上,其中好几处已经用标记笔勾出。
很多人注意到,这些都是方才时栖推演结果中的关键数据。
苏尔看向会场:“就如大家所见的那样,时栖同学在这篇开题报告中使用的一些数据,与韩如潮教授的实验室一年前发表的论文内容高度重合。该论文发表于《星际科学前沿》,所有数据都没有开放使用授权。关于这一点,不知道时栖同学有没有什么解释。”
感受到现场纷纷的议论,苏尔转头朝时栖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原本想从那张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的慌乱,不想落入眼中的却仍是一片平静无波。
这让苏尔脸上刚要浮起的笑容僵在了那里。
他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这个人还能如此冷静。
投放在虚拟屏幕上的论文带有独特水印,确是韩如潮教授的实验室所发布的成果。
在这个时代,前沿科技的知识产权日益重要。如果真如苏尔所说,时栖课题组的数据在未获得授权的情况下,直接挪用了他人的研究成果,事态将远比单纯的数据存疑更加严重。
连顾羡鱼这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都免不得为时栖捏了一把汗,侧眸看去,却是见陆烬依旧神色平静地坐在原地。
这让顾羡鱼忍不住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可以嘛,还真是沉得住气。
此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台上。
江屿在旁边完全是急得不行。
好不容易看到难关就要度过去了,谁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这个苏尔简直就跟属狗的一样,一路追在屁股后面咬着不放,简直甩都甩不掉。
抛开悬殊的家世不论,要不是现场人多眼杂还很清楚自己打不过对方,江屿是真的很想冲上去直接给对方两个大嘴巴子。
此情此景之下,再联想起之前发生过的那一系列事件,哪里还猜不到最开始论坛里开始议论时栖的那些帖子,始作俑者恐怕也都是这个家伙一手操办的!
怎么,就逮着他们家时栖一个祸害呗!
江屿越想越生气,感觉自己都快要气炸了,然而当他着急地看向时栖时,落入眼中的依旧是那半点不显着急的神态。
这样的神态,让江屿恍惚间感到,眼前需要面对的,好像不过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现场就这样沉寂了片刻,直到时栖缓缓地开了口,像是有些无奈地进行了一下提醒:“我没有盗用任何数据。正如刚才所演示的,所有数据都有完整的推演过程。”
江屿跟其他人一样都愣了一下,随即也领会了过来。
对啊,可不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毕竟即便数字相同,论文上的数据往往只呈现出了结果,并没有具体获取的过程,可时栖刚才,却是将每一步推算都完整地重现了出来。要真是盗用了数据,又怎么会有这么详尽的推演过程?
苏尔似乎一早就猜到了时栖会这样说,对此只是笑笑:“这些推演过程具体从哪里而来,恐怕要问问你的后台了。”
时栖一直没有太多情绪的眼中,终于因为这句话而流露出了一丝的疑惑:“后台?”
“大家都知道你跟时家目前的关系状况,那边,应该也没有打算要接你回去,自然也扶持不到你的生活。但是最近几天,总有一辆豪车接送你上下学。”
苏尔定定地看着时栖,眼底的神色似笑非笑,“虽然不知你傍上了哪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为了让你顺利通过课题报告,煞费苦心地弄来了这么详细的运算过程。但是,你表现得多少还是有些太急了。”
苏尔的话语不急不缓,正好可以让在场的人听清楚:“据我所知,你之前整整一周没来学校,直到课题提交截止日当天,才突然递交的选题。暂且不论这么短时间能否完成如此完整的开题报告,单说你刚才的推演表现……连量子光脑都需要输入时间进行运算,如果不是提前有所准备,将公式背得滚瓜烂熟,即便是天才,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么流畅的完整推演。”
他缓声总结:“看得出来,你为今天的这场审核会,确实做足了准备。”
话音落下,现场的人顿时也议论了起来。
“确实,那些数字我看着都晕,写下来怎么可能一点停顿都没有?根本不像有进行过任何思考。”
“其实我觉得光背下来就已经足够恐怖了。”
“豪车接送是真的!我和同学都见过好几次,还是最新型号的布莱可莉3442,全星际限量也就几台。”
“布莱可莉3442?我上次看到的好像不是这款,这还是轮番换着车接送啊?”
“不是吧,刚才还觉得时栖厉害,结果真有后台?”
“这算是实锤数据来源有问题了吧?那可是韩如潮教授实验室一年前发布的数据,属于星际前沿的成果。一个大一新生要真有本事算出那种级别的数据,早被帝国科研院挖走了,还能留在这?”
“科研院那帮人怕是都追不上韩如潮实验室的进度……”
议论声或远或近地飘入时栖耳中,他无声地抬起眼帘,看了苏尔一眼。
在这之前,他大概猜到苏尔可能发现了那篇论文,却没想到,这件事竟会因为这几天上下学的接送,而牵连到先生身上。
既然波及到了先生,时栖觉得有必要进行一下澄清,刚要开口,就听到一个声音从会场角落里响起:“你们说的后台,是指我吗?”
熟悉的声音让时栖的声音微微一跳,下意识抬头看了过去。
陆烬跟顾羡鱼来的时候,时栖正在专心准备数据,对会场里陆续闹出的动静并没有太在意。而两人落座的角落又过于隐蔽,几乎藏在了阴影当中,他在台上更是没有太留意台下的情况。也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陆烬居然也来到了审核会现场。
这是……在下面听了多久?
一道身影转瞬间来到了跟前,时栖微微抬眸,正好瞥见陆烬看不清神色的脸。
在后方,顾羡鱼也算是终于心满意足地等到了陆烬有所行动,一起慢悠悠地踱步跟了上来。
两人一上台,现场的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前一刻苏尔刚指认时栖有后台,下一刻这人就直接现身,这不是上赶着送实锤吗?
时栖倒不认为陆烬会如此不智地上来添乱,只是等人到了跟前,小声地问了一句:“您怎么来了?”
“既然过来参观,就顺路过来看看。”陆烬看着他笑了笑,随后转向了前方的审判台。
那里有几位教授显然认出了他的身份,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又在他这么轻描淡写的一扫下堪堪顿住了。
陆烬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慌慌张张跟上台的校长身上,缓声问道:“钱校长,接送时栖同学的车都是我安排的。你认为,我会是为他提供作弊便利的后台吗?”
校长经过这一整天的经历,已经感到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好了,闻言几乎是背脊一直,当即扬声道:“当然不可能!元……我是说,以您的身份,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种投机取巧的事!”
开玩笑,第一军团的陆烬元帅可是出了名的治下严明,真要当谁的后台,要什么东西给不了?还需要让他为了让一个在校学生赚这点课题的学分,绞尽脑汁地帮忙徇私舞弊?
是元帅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时栖留意到校长几乎脱口而出的话语,不由地看了陆烬一眼。
有没有人出面帮忙澄清都无所谓,他捕捉到的重点是——先生,他姓“元”?
只是短暂走神的功夫,随着校长的话落,审判组那几个教授神色凝重地纷纷附和:“如果是您的话,确实是不至于。”
反转来得有些突然。
假如只有校长一人这么说,大家或许还会猜测是否碍于台上那位先生的位高权重,故意进行周旋。但审判组那几位教授皆是业内权威,对学术的严谨与坚持绝对不是权势可以动摇的。连他们都是这样的表态,那就意味着台上的这位先生,确实不是这种会帮忙舞弊的人。
那么,所谓“后台”提供便利的说法,也就完全不存在了。
苏尔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下,脸色逐渐难看。
他不认识陆烬,却是认识顾羡鱼的,光看这位顾总的态度,就可以意识到跟前的这个男人恐怕不是他能招惹的存在。
但是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苏尔早就已经骑虎难下,此时只能定定地看着时栖:“不管你有没有作弊,数据都摆在这里。即便是同样顶级的实验室进行同一实验,得出的结果也会有极度细微的偏差。但是你的推演结果竟然跟韩如潮教授实验室的数据完全一致,甚至连视觉效果图都如出一辙,这一点,你又怎么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时栖看了他一眼,给出的答案平静且直白,“因为你提供的这篇论文,里面的所有数据,本来就都是我的。”
苏尔整个人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韩如潮实验室那篇论文上的数据,本来就是我算出来的。”时栖不急不缓地进行了一下重复,并没有在意全场的震惊,取出微型终端拨通了一个号码。
通讯接通,他低低地“喂”了一声,语调礼貌且客气:“嗯,是我。昨天跟您说的事,麻烦您了。”
开启公放后,一道从容而略带沙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会场的每个角落:“现在应该是在审核会现场吧?大家好,我是韩如潮。《星际科学前沿》上发表的那篇论文,其中关键数据确实是时栖在我实验室期间完成的。很高兴他有心将这个方向的研究继续推进,只是没想到会引发这样的争议。我在此郑重说明,数据所有权确实属于时栖本人,并不存在任何的授权问题。”
话语落在寂静的会场中,掷地有声。
苏尔身子隐隐一晃:“怎么可能……这可是韩如潮教授,一定是假的……”
就在这时,朝魏已从审判台后快步走来,神色间难掩惊讶:“老韩,真是你啊!我就说总觉得时栖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原来他在你那里待过,这就难怪了!”
通讯那头,韩如潮显然也听出了对方的声音,笑了笑:“朝魏教授?听说你现在是他导师,这好苗子倒让你捡着了。过段时间我会去帝星,很久不见了,到时我们聚聚。”
朝魏笑道:“没问题,一定请你吃饭。”
韩如潮的声音刚出来的时候,众人的第一反应跟苏尔一样,一度要以为这是从哪里找来的串子。直到现在朝魏这样大庭广众地寒暄了起来,才彻底坐实了对方正是韩教授本人。
全场空气仿佛凝滞。
光院的学生们更是一个个脸上一片空白。
要知道,对面可是韩如潮,韩教授啊!
时栖不是才读大一吗,居然在韩教授的实验室里待过!?
韩如潮,正是时栖的老师,也是他母亲的老师。
为了避免引起时家那边不必要的注意,他虽然跟在韩如潮的身边,但一直并没有以自己的真实姓名展露过太多头角。这次借着卡里斯帝国军校的录取来到帝星,知道他们师生关系的,也就只有光院的名誉院长,以及几名跟韩如潮关系较深的资深教授。
不过现在,时栖已经拿回了母亲的遗物,老师即将来到帝星会合,不用再担心时家那边横生枝节,这层关系也就不是很需要继续掩藏下去了。
等到朝魏与韩如潮两位教授寒暄结束,通讯切断后,他抬眸向苏尔看去:“那么苏学长,你现在,还有其他的疑问吗?”
苏尔紧抿的双唇几乎要咬出血。
质疑数据来源问题?现在已经证明数据就是时栖本人得出的,可以说这次举报的内容已经完全失去了依据。
“……没有了。”苏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显然依旧心有不甘。
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让他如芒刺被,如果可以的话,恨不得地上有个地缝能够让他钻进去。
苏尔很清楚,过了今天,他在学校多年来竖立起来的美好形象,可以说几乎毁于一旦。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这场审核会结束之后,在学校的风评将会惨烈到怎样的地步。
苏尔几乎片刻都无法多待,正要转身下台,却听时栖叫住了他:“苏尔学长,你的事情结束了,现在该听听我的事了。”
苏尔面色不虞地看了过去:“你还有什么事?”
时栖没再看他,而是转而面向审判台的几位教授,声音平缓地开了口:“我现在实名举报,苏尔学长课题组,数据造假。”
平静的语调,一如既往温和徐缓,落入耳中却字字清晰,仿佛掷地有声。
旁边的校长:“…………”
今天还真是无比漫长,没完没了的一天啊!
苏尔课题组原本是报在了朝魏教授的名下,但朝魏最终选择了时栖的组。这样一来,苏尔这个课题组原本应该就地解散,但是碍于苏氏军工的背景,隔壁组有位教授名下尚有名额,且课题方向略有重叠,才将整个组转移了过去,收编留了下来。
眼下生命科学组针对时栖组的数据问题召开审核会,谁能想到一波三折之下反转不断,眼看着终于就要结束,这位看似乖巧的时栖学弟,竟然在最后抛出了这样一颗重磅炸弹。
数据造假。
某种程度上,这可比盗用数据更为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