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栖见怀里的小家伙终于安分了,也闭上了沉重的眼皮。
高烧带来的倦意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意识开始模糊地沉浮。
朦胧混沌之中,他感到怀里的那团毛球似乎又有意无意地往他的臂弯里拱了拱,过了一会儿,试探般偷偷地在他手臂的位置轻轻地蹭了一下。
紧接着,几缕细微的带着安抚与圈占意味的精神触手如同藤蔓生长般悄然蔓延,将他小心翼翼地圈护了起来。
这小东西,是在悄悄地用自己的精神力,无声地宣示着对他的“所有权”?
时栖将小黑猫往怀里搂了一把,没有拒绝这样过分明显的小心思。
发烧带来的热意越来越清晰,笼罩在他身边的那些精神力触手似乎也变得逐渐密集。
如同沉入温度恰好的暖流,将他连同意识一起,慢慢地往下拽去。
一片黑暗中,有什么如同深海中的引航灯,在意识混沌的最深处闪烁着微光,指引着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无边的黑暗仿佛拥有了质感,忽然有一抹极其微弱光从尽头漏出,成为绝对唯一的方向标。
这是……哪里?
越来越近,光晕逐渐扩大,隐约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
时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道光晕的边缘。
面前的门就这样敞开了。
他看到小黑猫站在门边,忽然敏捷的身影跃入门中。
他几乎是下意识跟上,漫天汹涌的火光就在踏过门槛的那一瞬间撞进了眼里。
炙热的灼烧感一下子变得格外真实,狂暴的火焰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他彻底吞噬,化为灰烬。
在这片浩瀚而绝望的火海中央,时栖看到了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呼啸的风从身边掠过。
火焰在那人身边飞舞,却仿佛充满畏惧地无法靠近。
小黑猫安静地蹲坐在那人的脚边,金色的竖瞳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两簇跳动的微小火焰。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那个人缓慢地转过了身。
时栖努力地眯起眼,想要穿透那片因高温而剧烈波动的空气,看清楚对方的样子。
他们之间如同隔着一层布满水汽的屏障,不管怎么集中精神,只有一片模糊而刚硬的剪影。
但即便模糊到极致,依旧可以感受到对方冷峻的脸庞线条,仿佛造物主的精心雕琢。
呼啸的风声,火焰的噼啪声,隐约的建筑崩塌声,交织成了一曲悲壮而狂乱的末日交响乐。
时栖遥遥地望着,知道对面的那个男人也在同样看着自己。
他听到对方开口:“你,是谁?”
你,是谁……
时栖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却听不清楚他的声音。
强烈的违和感与剥离感泛上心头。
男人的话语似乎并非随风而来,而是直接源自精神的更深处,跨越了某种难以理解的维度,传递到了他的意识侧畔。
这样的交流,来自于精神图景最核心的共鸣。
短暂走神的间隙,时栖看到一直安静蹲坐在男人脚边的小黑猫突然站了起来,朝着前方那片最为汹涌的火海,纵身一跃!
小心!回来!
时栖下意识地就要迈步跟上,却在一个踉跄下失去了平衡。
一只有力的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稳稳地托住了他。
这只手跟临望舒带来的感觉完全不同,坚定的、稳固的,像是彻底托住他整个下坠的灵魂。
触及的那一瞬间,心跳的速度带着难以描述的感觉骤然加快。
磅礴的精神力毫无预兆地在接触下,轰然绽放。
他们看不清彼此的样貌,却在精神感知的层面四目相对,那一瞬间,火海中呼啸的狂风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万籁俱寂。
时栖再次听到那个声音从自己意识深处响起:“你不应该来到我的精神图景。”
这里,是这个男人的精神图景?
片刻的愣神,时栖感到握着他的那只手骤然松开。
无数黑色的裂缝从这片本就支离破碎的图景世界疯狂蔓延。
身后传来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吸力,散发着宁静气息的门,无声打开。
他在那个男人沉默的注视之下,跌入了门后的黑暗之中。
……
“嘀嘀嘀——!嘀嘀嘀嘀——!”
仪器尖锐的警报声响彻了周围。
“心跳节奏突然急剧加快,已超过安全阈值!血压持续下降,跌破警戒线!”
“精神力波动曲线异常!增幅过快,出现不规则峰值!有失控泄露风险,准备加强精神壁垒!”
“收到高强度精神刺激回馈信号!频率与元帅波段吻合!正在尝试锁定信号源,努力缔造稳定意识链接通道!”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覃城的声音显得尤为嘶哑而清晰:“增大外部刺激介入阈值!保持2秒一次的精准换挡频率,注意同步生命体征数据!所有人准备,进行最后一次,意识唤醒刺激介入!”
覃城身上的白衫早就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有条不紊地下达着一个个关乎生死的命令,视线死死地锁定在监控屏幕上剧烈波动的生命曲线图上。
屏幕上那颠簸起伏、惊心动魄的曲线,仿佛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牵引着现场每一个医护人员的心脏。
这几天元帅身上出现波动的生命指标给了新的机会,现在他们需要从毫无规律的剧烈波动中,再次锁定精神力的反馈现象。
这将是尝试进行强制唤醒的最佳,也可能是最后的时机。
机会与致命的风险并存。
生,还是彻底的脑死亡,就在这孤注一掷的最后一搏了。
覃城是医生,但这一刻他感到自己更像是一个疯狂的赌徒。
而这场豪赌,完全是基于他们对元帅的绝对信任。
会赢的!
也只能赢!
监测仪上的生命曲线与精神波动曲线跳动得越来越急,如同失控的鼓点,惊心动魄地在波峰与波谷之间反复挣扎。
终于在达到一个令人窒息的峰值后,代表脑波活跃度的那条关键曲线,骤地如同从万米高空笔直坠落般,猛然下滑——
“就是现在!最后一次刺激介入,启动!”
一声低沉的轰鸣,病房内所有连接在陆烬身上的设备指示灯齐刷刷亮起。
庞大的能量被精准导入,作用在那沉睡已久的精神世界边缘。
所有的奔走,所有的低语,所有的忙乱,在这一刻完全地停止了下来。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医疗部核心区域,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集中在病床上那个沉睡已久的身影上,整个世界彻底化为了一片寂静。
“嘀嘀——!”
“嘀嘀嘀——!”
仪器的声音成为了最后的动态。
直到,代表着生命与精神活动的线条在触及基线的前一瞬堪堪停住,在几乎要化为永恒平直的线时,又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病床上的人起初只是隐隐地动了一下指尖。
紧接着在所有人几乎要停止的心跳下,眼睫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瞬,如拉长的慢镜头般,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终……终于……”
覃城充满疲惫和释然的声音落在死寂的房间里。
彻底松了一口气后,他几乎是毫无形象地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控制台仿佛被完全抽空了力气。
陆烬元帅,终于醒了!
全场彻底地沸腾了起来。
压抑已久的欢呼、哽咽、难以置信的惊呼陆陆续续地传入了耳中,对于病床上的人而言,却是感觉无比的遥远。
陆烬没有什么焦点的视线,涣散而疲惫地落在顶部投落的刺眼灯光上。
整片视野被填满了氤氲的苍白,仿佛依旧充斥着汹涌翻滚的火海,以及已经在脑海中,完全模糊了的那个身影。
他好像做了一个十分漫长的梦。
一个漫长到,一度以为永远都不会醒来的梦。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猫:人,给你把老婆带来了,不谢喵~
陆烬:辛苦了。
第12章
专属的独立病房。
纯白色的墙面采用的是帝国最高级别的精神与物理双重隔离材质,能够吸收和隔绝绝大多数能量波动。
虽说是疗养住所,但不管是严密程度还是防御规格,都比关押最危险重犯的军事监狱更为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