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暗骂自己,提心吊胆个什么劲,疑神疑鬼的。
不是早就明白梦境中的一切痕迹都不会带出来么?可他偏偏就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害怕哪一次一低头真看见了某人英文字母的纹身,或者是水光淋漓饱遭蹂躏的某个器官。
这么一点隐秘的惧意,还是让他很怂地养成了醒来先脱裤子检查的陋习。
既然平安无事,傅意也就稍稍放下心来。他很快地下床去厕所换过裤子,洗漱完,利索地脱了上面的睡衣,回到穿衣镜前去把伊登公学的制服穿戴齐整。
他对着镜面,没急着套上衬衣,先侧了侧身子,去看胯骨到腰间的那一块皮肤。他这块地方鲜见天日,光滑白皙,没有疤痕,自然也不会有某人留下的泛红的指印。
方渐青掐着他腰动作时罕见的沉默发狠模样还历历在目,傅意当时喊都喊不出来了,只含着泪想那块可怜皮肉绝对发青发紫。
这人的手劲简直大得吓人,方渐青拉动琴弓时从来是轻盈优雅,没成想这双指骨修长,天生为艺术而生的手做起下流事来也能带来疾风骤雨湍流。
哎。
要是记忆也能跟皮肉上的印子一道被擦除就好了。
傅意对着镜子呵呵笑了一声,笑得干巴巴的。他只好意思回忆这个,因为还稍微有一丝理智残存。至于别的……那男人的身子就是这么下贱,一爽起来就把廉耻心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要不怎么说床上的胡话不算数呢。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虽然哪儿哪儿都无事发生,但又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只好强制把那些暂时还忘不掉的咕啾咕啾啪唧啪唧的画面统统扫进大脑角落的垃圾桶里,佯装镇定地扣好制服扣子,走出卧房。
早起床一刻钟的曲植在客厅等他,这周是轮到曲植准备早餐,那人一见他便微微扬起眉,走上前来,十分自然地上手去解他的扣子。
“干干干、干什么……!”傅意一蹦三尺远,惊魂未定地死死捂住自己的胸,脸色涨得通红。曲植却只是凉凉地瞥他一眼,带点莫名其妙,言简意赅道,“你扣子扣错了。”
“哦……”傅意低头,还真是,一边高一边低。他带着点出糗的微窘,想重新去扣,又心虚地看了一眼曲植,见那人神色如常,不禁懊恼自己何时变得这么忸怩作态。
明明前几天才刚刚和曲植重归于好,把话说开来了。之前自己钻牛角尖闹别扭,下意识地躲着曲植,曲植面上不显露,但总归是察觉到了,没准还因此有了情绪,不然也不会来问他“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傅意想到这一茬,心虚中就带了一点很轻微的愧疚。
就算自己真的无可救药地变成男同了,也不能因为梦里那泡事对着曲植摆出这种姿态,实在是太扭捏,太不男子汉了。
这让曲植怎么想他。
他还是很珍视和曲植的友谊的。
不管怎么说,傅意都不可能再躲着曲植,避开曲植,不至于是个男人,就能让他变成惊弓之鸟吧。
他轻咳两声,故作爽朗地一笑,凑上前去,“还是你心细,你都帮我解开了,也帮我扣上。”
曲植没说什么,扣好一排制服扣子,又顺势给他系上领结。那只手有意无意地擦过傅意的喉结,让傅意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笑道,“少爷,还是这么会照顾人。”
曲植淡淡道,“来吃早饭。”
“来了来了。”
-
傅意和曲植还在家里慢吞吞地用餐,甚至打算搞杯特调咖啡再出门上学的时候,方渐青已经衣着齐整地走入了学生会办公地,顺着连廊与楼梯旋转而上,来到最高层。办公室的门前挂着黄铜精雕的铭牌,他推门而入,厚重的地毯吞没了脚步声。
门内,有人正翘着腿坐在他那张一尘不染的胡桃木办公桌上,姿态懒散,但表情不怎么好,透出一股隐隐约约的阴郁。
“时戈。”方渐青蹙起眉,又很快松开,大约是难得的心平气和,让他不欲与此人计较。
而且他刚才随意一瞥,注意到时戈稍显凌乱的银发下,右耳那枚晃眼的四芒星耳钉不见踪影。
想来这人现在是耳钉都没心思戴,方渐青垂下眼,神色淡淡地无视了面前这个失意者,自如地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在茶几上放下一沓文件,从水滴兜抽出一支钢笔,并不看时戈,“你有什么事?”
他低头扫过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字,并未思考这些学生会的事务,反而突地升起一丝轻微的遗憾,像夏日池塘里的气泡。
如果能留下些痕迹……就好了,尤其是在显眼的地方,便能不动声色地叫人看见。
他肩上,锁骨处,明明是被泄愤似地咬了一口的……方渐青心中微漾,神情依旧冷淡,漫不经心地听时戈冷笑一声,“你倒是勤勉,还真是学生会离不了的大忙人啊。”
“没别的要说的话,就离开这吧。”方渐青冷淡道,“你看起来状况欠佳,我建议你申请休学一阵子,等夏季风暴过去后,回兰卓度个假吧。”
“哈。”时戈轻轻地笑了,他的面容罩着阴沉的神色,眉眼更显得锋锐逼人,“等夏季风暴结束……我哪儿也不会去的。我们都在等着风暴过去,至于到时要做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
“……”
方渐青终于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
他们二人无声地对峙着,神情都显得平静,不露破绽,只是眼底有炽烈跳动着的暗色,一闪而过。
时戈屈起手指,敲了敲那张胡桃木的桌面,挑起半边眉毛,话语中带着嘲意,“少装腔作势的。等他回来,你再说这句话吧。”
-
“傅意……”
“傅意——”
“……嗯?”
傅意猛地清醒过来,他揉了一把脸,就见苏茜正笑意晏晏地在写字桌前看着自己,他不好意思道,“抱歉,苏茜,我一不小心就……”
前几日,因为那个该死的监测手环,夜夜放电,搞得他快神经衰弱了,这会儿竟然困得在小组作业的研讨会上打起盹来。
“没关系的,你没休息好的话,我们就先结束好了,反正今天乌利亚和曲植同学也有事不在。”
苏茜十分善解人意地提前结束了进程,正好她也有临时的级长事务,与她告别过后,傅意还瘫坐在椅子上,他困倦地伸了个懒腰,并不急着走出这间研讨室,恍惚地发起呆来。
“傅意……”
刚才苏茜唤醒他时,那道朦朦胧胧的声音,让他突然有种隐约的错觉,好像自己漏掉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应该记住的,但是一醒来又不知不觉间忘掉。
是什么呢?
傅意苦思冥想,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为什么听到苏茜喊自己的名字,会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名字,在哪里……?
“……”
他呆怔了片刻,突然猛地一激灵,一道低沉的男声钻入脑海,好像身体隐秘的位置被烫了一下,他咬住唇,面色红一阵白一阵。
“……傅意……傅意……”
是方渐青在喊他。
一边吻他的耳尖,一边低低地,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方渐青会在梦里喊出他的名字啊?
第145章 现实
不对。
傅意换了个姿势坐着。伊登公学的研讨室宽敞舒适,座椅上是提花与绒布拼接成的柔软布料,像一块高密度海绵。本该是惬意舒服的,他却突然坐立难安起来。
没有记错吧?
方渐青的的确确喊的是他的名字,不是“亲爱的”、“宝贝”这类模糊的指代,也不是理所应当的“林率”。
那个按理来说正处在主线剧情当中的人,晚上会做关于一个已下线路人的梦么?
梦中对象,直白地就是他,是“傅意”……?
所以那些话,那些事,那种欲望,也不是透过他投射给谁,莫非,难道,该死地——就是直接冲着他来的吗?!
傅意捂住自己的脸,感觉胃部一阵难耐的绞痛,比方渐青的东西搅进来时还要难受。
大概是惊疑不定的情绪催化了生理反应,小腹那里都在轻微地抽搐着。
“搞什么……”他小声嘟囔着,还是没敢信自己揣测出来的这一惊人猜想,指方渐青的潜意识居然会自发地构建和自己谈恋爱的场景,甚至求婚,甚至滚上床,浓情蜜意得他都感到恶心。
后攻失格了吧这位F4之一。
明明主角受都入学了,新学期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方渐青是还没进入角色么?
就算不提主线剧情的影响,这本身也太荒谬了。
他和这位方会长……很熟悉吗?
完全谈不上吧。虽然同在学生会,有过那么寥寥几次交际,但也就是平淡的上下级相处而已。傅意确实惊讶过方渐青能记得他的脸,他的名字,甚至在兰卓时还会关心他的身体状况,替他请酒店医生。但他只觉得这是方渐青难得展露的亲民一面罢了。
按理来说,他本不该给那个人留下任何姑且称得上深刻的印象的。
但方渐青……居然会梦到自己。
不可思议。
所以,“我是想向你求婚。”……那个求婚对象,也是指的他吗?
傅意以为自己是顺路扮演了一个梦中飘渺模糊的幻想对象,就算有确切的形象,那也应该是接近主角受林率。结果这是什么意思?我cos我自己?
傅意感到头越发地疼了,他抄起桌上的一瓶水,因为心浮气躁,拧了几次瓶盖才拧开,猛灌好几口后,他又逼着自己再次回忆起那场梦。
仔细想想……最初的场景,演奏会,谢幕,送花的观众,这一幕难道不是已经指明了他的身份,完全是现实发生过的事情的重构。
只是他想当然地、下意识地以为方渐青梦中的幻想对象不可能是自己,再说梦本来就是混乱无序的……
现在那些猜想都难以站住脚了,因为方渐青不止喊了一遍他的名字,在他的意识都快零落成碎片的冲击下,那个人贴在他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喊出声,清晰,确凿,无误。
“傅意。”
“……”
傅意呆了半晌,最后痛苦地得出一个十分脸大的结论。
方渐青,不可思议地,匪夷所思地,脑子好像被雷劈地,对他有点那方面的意思。
……哪怕只是在心里宇未岩想想,傅意也被雷得不轻。
为什么?怎么会?这简直堪比超自然现象了吧?
从小到大,他一向很有自知之明,总之他绝不是那种能令人一眼万年一见钟情的类型,过目即忘还差不多。穿书以来,他的生活也一直都是普通且平淡,没道理具备什么特别的吸引力。
更何况方渐青是个被安排的角色,他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会爱上主角受,为主角受痴狂的。
真有移情别恋的可能么?
不行……傅意缓缓抬起头,面目都不自觉地有些狰狞了,再这么想下去脑子迟早要出问题。仿佛自己一下子就被什么七彩玛丽苏光芒笼罩一样,浑身恶寒。
傅意猛地站起身,僵硬地大步走出了研讨室,就像是要逃避什么,直接从伊登公学匆匆离开,回到了和曲植共同居住的那座房子,把自己锁进了卧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