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章行聿开堂审理“焦尸案”。
仵作验过尸首后,与宋秋余所得观点一致——尸首为男子,喉管呛入炭沫,死于大火。
章行聿办案条理清晰,先从谭青与榜眼陆增祥和离一事入手,审问钱县令。
谭、陆两人有没有和离,周围邻居便可以作证,为谭青诊出有孕的大夫,亦可以作证。
陆老爷子之所以敢撒这样的弥天大谎,不过是断定不会有人深究此事。
谭青死后,只有其父会为其伸冤,只要将他也灭口,再过些时日谁还会记得谭青、谭父?
章行聿传唤街坊四邻、为谭青诊过脉的大夫,以及陆家婢女们。
人证俱在,钱县令只得认下自己收了陆老爷子的贿赂,在和离一事上造了假。
章行聿又传唤本县的仵作,连番逼问下,仵作承认自己没验过“谭青”的尸首,他收了陆老爷子二十两白银,尸首压根没看。
有了钱县令、仵作的口证,章行聿让人将陆老爷子与陆老夫人押到堂上问话。
面对确凿证据,陆老爷子拒不认罪:“本县钱县令觊觎我们陆家田地,此番行举皆为栽赃,目的是逼我贱卖田地。”
章行聿道:“你是说他用自己的仕途栽赃你?”
陆老爷子脸皮堪比城墙,反问道:“有何不可?他自觉升官无望,便想捞上最后一笔,以保后半生……”
“陆家娘子!”
一道惊呼声打断了陆老爷子的话。
衙门外围着许多看热闹的百姓,本来大家看章青天审案看得津津有味,直到看见一个身着破旧袍子的臃肿人影。
有人一眼认了出来:“是陆家娘子!”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望着怀有七个月身孕的谭青神色各异,有惊,有惧,有喜。
一个男子喉咙咽了咽,惧道:“这、这到底是人还是鬼?”
“应当是人,你看,地上有影子。”
宋秋余原本作为人证躲在堂后,直到听到有人在喊陆家娘子,他忍不住探出脑袋。
【哪个陆家娘子?是谭青么?】
【人真的还活着!】
老实坐着等传唤的曲衡亭与赵刑捕,也不禁走了过来。
看着走进公堂的谭青,陆老夫人身体抖如筛糠,惊惧不已:“鬼,鬼啊——”
陆老爷子面色也不好,若谭青还活着,那具焦尸到底是谁?
谭青行礼叩拜道:“民妇见过大人。”
章行聿道:“你有孕在身,不必跪了,站着回话便可。”
探着脑袋的宋秋余:【啊,这都不给一个座么?】
章行聿顿了一下,又道:“你既非官身,也非诰命,原是不能坐在公堂之上,但念你月份大,审问一时半刻也结束不了,允你坐下。”
衙役搬来座椅,谭青局促道:“多谢大人。”
待谭青坐下,章行聿问:“堂上这两人你可认识?”
谭青看了一眼陆老爷子、陆老夫人,低声道:“认得,是民妇的公婆。”
章行聿又问:“那你可知本官为何要抓他们二人?”
谭青的手不自觉抚上隆起的腹部,摇了摇头:“不知道。民妇从山上回到家中,听府上的人说公婆被抓,今日开堂审问,便赶了过来。”
章行聿:“这两日你住在山上?什么山?又夜宿在什么地方?”
谭青答:“姑儿山的尼姑庵。”
章行聿吩咐衙役去姑儿山,将收留谭青的尼姑请下来。
之后,章行聿便循序渐进地问着谭青。
“你是何时上的姑儿山?”
“前日戌时。”
听到这话,陆老爷子眼眸闪了闪,动手之前他明明让人给谭青端过去一碗下了药的汤,亲自看谭青喝了下去,她怎么会有力气上什么姑儿山!
章行聿:“你还怀着身孕,为何这么晚要外出?”
谭青低头不语。
章行聿声音并不严厉,却很有威严:“本官问的话,你要答。”
谭青绞着手帕:“喝了一碗汤药,本想睡,可吐得厉害,便……想出门透透气。”
陆老爷子暗自气恼,竟是将汤药吐了。
那晚,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烧死谭青,他便将谭青院子所有的下人都支走了,因此不知道谭青吐过。
宋秋余扒着门板,很想让章行聿尽快问谭青知不知道房中那具焦尸是谁。
但又知道章行聿这种问法没有问题,若是问得太过着急,失了细节,反而对破案不利。
章行聿:“你可知道,前日你房中走水?”
谭青:“不知道。”
章行聿终于问到宋秋余最为感兴趣的:“你离开时,房中可有其他人?”
【来了来了,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莫说宋秋余,便是陆老爷子都一瞬不瞬地盯着谭青,想知道那个枉死的倒霉蛋是谁。
谭青抓着手中的帕子,缓慢吐出几个字——
“房中有人,是民女的夫君。”
第35章
“房中有人,是民女的夫君。”
此话一出,公堂上一片寂静,只有宋秋余发出快活的心声——
【芜湖!】
【果然被我猜中了,焦尸是榜眼陆增祥。】
陆老爷子心中升起恐慌,抽动着面皮猛然起身,指着谭青破口大骂。
“你这毒妇一派胡言!我儿在京中做官,怎么会出现在房中?定是你这不守妇道的贱妇,将勾搭上的汉子引到房中苟合,上苍看不下去便起了火,要把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烧死在房中!”
两个衙役上前:“跪下!”
陆老爷子双臂插着水火棍,被死死摁在地上,脖颈爆出根根青筋。
看到这幕,宋秋余觉得讥讽。
【知道焦尸是自己儿子便绷不住了,怎么烧别人家女儿的时候,能那么心狠手辣?】
谭青似乎第一次见到陆老爷子狰狞丑陋的样子,抚着隆起的腹部向后仰去,眼泪滚滚而来。
陆老爷子涨红着脸,不住地骂着谭青是毒妇。
章行聿拍下惊堂木:“肃静!”
衙役往陆老爷子口中塞了布条,公堂这才重新安静。
章行聿看向明显受到惊吓的谭青:“身体可有不适?”
谭青难堪地垂下眼,哑声说:“……没有。”
章行聿道:“那便继续回话。你可知前日戌时五刻,家中起火了?”
谭青手指收紧了一些:“不知道。”
一旁的陆老爷子宛如待杀的牲畜,听到谭青的话,挣扎着发出愤恨的怒声,满眼怨毒。
陆老夫人跌坐在地上,一副痴傻了的模样。
躲在后堂的宋秋余看到后,忍不住在心里催促章行聿。
【快点再提一提陆增祥,好好刺激一下陆母,估计就能看到狗咬狗的场景了!】
【快点快点快点!】
堂上的章行聿问谭青:“前日夜里陆增祥回来后,为何没有知会家中其他人?”
瘫在地上的陆老夫人嘴皮抖了一下。
“他到家时已是很晚,怕扰了公婆的休息,便想着明日再过去请安。”
谭青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像利刃一样捅在陆老夫人心窝。
她得了寒症似的,一开始只是嘴唇抖,而后全身都在打颤,就连手指都开始痉挛。
“祥儿。”陆老夫人从喉咙先是挤出一句,之后便疯了似的撕心裂肺道:“祥儿,我的儿!”
陆老爷子也红了眼,但内心还是不愿相信那具焦尸是他的儿子。
这怎么可能?
他的儿子是人中龙凤,将来是要位极人臣,托举起整个陆氏的,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
陆老爷子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都怪你。”陆老夫人扑到陆老爷子身上,疯魔地又捶又咬:“我的儿,你害死了我的儿!”
宋秋余好心肠地补了一句——
【岂止是害死,那是活活烧死的!】
曲衡亭:……
赵刑捕:……你是会补刀的。
【火烧是这世间最痛苦的死法之一,火焰先是将皮肤烧焦,待皮肤烤化后,便是脂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