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许鸿永顿了一下,幽幽道:“湘娘死时还怀有身孕,我怎会谋害我的骨肉?”
【怎么不会呢?】
【还有将怀孕数月的妻子推下山崖的畜生!人性之恶,难以估量。】
许鸿永仿若什么也没听见,继续道:“你们若不信,尽可报官。”
【报官就报官!你霸占了她们的诗词,以为她们死了,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宋秋余居高临下地蔑视着许鸿永,声音如寒山禅院的晨钟震荡在许鸿永心头——
【才气是藏不住的。】
许鸿永面皮扭曲了一下。
宋秋余啧了一声:【也对,你这样的庸才又怎么会知道呢?】
许鸿永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中的不甘、嫉妒,恨意疯狂增长。
她们凭什么?
不过是区区女子,一生就该待在后宅深院,侍奉老人,照看幼子。
可她们诗情绝艳,一笔一画间便勾勒出璀璨星河。那些诗篇热烈时如日照云海,洒脱时直上九霄,浪漫时又蝶踏飞花。许鸿永嫉恨至极,这样的才情为何他不能拥有?
所以他放任自己的母亲磋磨她们,在她们哀伤难过时,又以甜言哄之。
看她们困在深深庭院,才情一点点磨灭,许鸿永心中甚是痛快。
【许鸿永真让人恶心。】
许鸿永不在意地笑了笑,那又怎么样?没有真凭实证,谁能奈我何?
许老夫人不知湘娘怀有身孕,故意刁难她,要她去寺庙为许家祈福,下山时一个不慎摔了下去。
湘娘跌落崖下时,有樵夫亲眼看见她是自己掉下去的。
即便告到官府,他许鸿永毫不畏惧,因为他确实没杀人。
许鸿永心中得意,唇角刚扬起便吃了一嘴土,他立刻低头呸呸。
头顶之上石子、黄土纷纷扬扬不停往下掉,许鸿永以袖掩口,怒视着朝上看去。
“抱歉,脚滑。”宋秋余嘴上道歉,脚下不停脚滑。
【觉得我没证据就不能拿你怎么样了?】
【天真!我又不是衙门里的人,必须有证据才能拿你。】
【让我猜猜,你这样的人最怕什么?】
许鸿永有些慌。
宋秋余冷冷一哼:【该不会怕别人知道你是庸才,那些诗都是出自他人之手吧?】
这话打到许鸿永的七寸,他面色骤变:“等等……”
宋秋余压根不听他的,转身就走。
许鸿永焦急地往上爬,没想到宋秋余折了回来,手里还抱着一块大石头。
许鸿永暗道一声糟糕,饶是他躲得快,也被宋秋余扔下来的石头砸到了肩,他吃痛地发出闷哼声。
还没等许鸿永从那股疼劲缓过来,头顶又传来“嘻嘻”的声音。
许鸿永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就见宋秋余抱了一块比刚才更大的石头。
许鸿永:!!!
“你,你别胡来。”许鸿永喉咙无声地咽了咽,冷汗直往下流:“你不怕我报官?”
宋秋余当然不怕:“你敢让人知道你半夜三经偷偷来此挖坟?”
许鸿永双目圆瞪,他还真……不敢。
宋秋余又说:“就算你敢报官,有章行聿在,谁会信你?”
许鸿永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因为宋秋余说的是实情。虽然他在京中负有“诗仙”之名,但章行聿的章是南陵章氏的章,又刚被圣人钦点为探花郎,前途不可限量。
若他报官状告章行聿,世人都只会信章行聿,而怀疑他人品有瑕。
许鸿永也经不起查……
【吃俺老孙一块大石头!】
宋秋余抡圆了胳膊,瞄着许鸿永发射石块攻击。
许鸿永抱头鼠窜好不狼狈,他发现宋秋余不敢砸棺木,只得忍着尸臭躲在棺木旁。
见宋秋余又是撅着屁股找大石块,又是吭哧吭哧朝墓坑抱投,热汗都冒出来了,还不能次次砸中许鸿永,章行聿叹了一口气。
他捡了几颗石子,指尖一拨,许鸿永顿时惨叫连连。
宋秋余朝章行聿竖起夸赞的大拇指:“还得是你啊,哥!”
章行聿弹了弹袖口的灰尘,淡淡道:“怕比不上蓝公子见识广博。”
【蓝公子?这是哪一位?】
“……”
章行聿静默片刻,叹了一口气道:“很晚了,该回去了。”
宋秋余抱有一线希望地想:【今天折腾到这么晚,明日是不是能免早晨的功课?】
章行聿温和一笑:“早睡才能早起读书。”
宋秋余:好恨!
宋秋余、章行聿一人提着一盏灯笼走了,留下更恨的许鸿永。
今日之耻,他日必定报之。
嘶——
话说太大,扯到了嘴角的伤,许鸿永眸底阴翳戾气。
-
回去想了一夜,许鸿永总算想出对付章行聿的办法。
正所谓三人成虎,只凭他一张嘴不能拿章行聿怎么样,但若是一众人都说章行聿秉性有瑕,那他无瑕也是有瑕。
能与他共谋此事的,许鸿永脑中冒出第一人便是——史致龄。
在李恕的雅宴上,史致龄敢出口讥讽章行聿,可见他是一个冲动易怒,且不怕事的人。
这样的人最好利用,若情况不对,便可将所有过错都推他头上。
许鸿永盘算好一切,便递帖邀史致龄在家中一叙。
他本想在榻上装一装病,通过示弱之手段,博史致龄的恻隐。
没想到史致龄回帖,想与他在一家文人雅士常聚的茶舍相见。
许鸿永想了想,还是应了下来。
让小厮套了马车,许鸿永到茶舍时,史致龄早已到了。
史致龄满脸复杂地看着许鸿永面上的伤:“你这……”
许鸿永张张嘴,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只得苦笑,好似脸上的伤有天大隐情,却不便多谈似的。
“让你见笑了。”许鸿永一身多愁忧虑的气息。
不等他泡上一壶碧绿春,史致龄突然开口:“外面那些传闻是真的么?”
许鸿永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压着声音,故作平静地问:“什么传闻?”
史致龄没有说话,只是将雅间的窗推开。
对面的茶棚有一位说书人,摊前围聚了不少人。许鸿永听那说书人道:“城南有一位许姓的才子,善五律、七言、七绝,说是半只脚踏进仙门,故称作诗中之仙。”
“有人说,天下才学若是共一石,探花郎分三斗、琅琊王氏分三斗,而这位诗中之仙又分去三斗,剩下一斗古今才俊分之。”
这段话许鸿永不陌生,因为是他叫人传出去的。
但接下来说书人话锋一转:“可又有人说,这位许姓才子不过是个庸碌之人,他所作之诗皆出自其夫人。”
“无稽之谈!”许鸿永愤然起身,随后又觉自己反应太大,压下心头的火气,露出凄苦之色:“以史兄的才智,应当不会信这样的谬言吧?”
说书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若有人问起,那许姓才子必定会说此番言论是谬论,无稽之谈。”
许鸿永:……
许鸿永手指抠在桌角,他强装淡然,为史致龄斟了一杯茶。
“湘娘不过是个妇道人家,书都不曾读过几本,更遑论作诗了,也不知是谁想要污我清白?”许鸿永苦笑:“先是扮作湘娘惊吓我母亲与幼女,如今又空口指我盗诗。”
观许鸿永言谈行止,实在不像会做这样事的人。史致龄忍不住想,莫非真有人……
窗外的说书人又道:“许姓才子若觉得冤枉,可敢效仿古人七步成诗?”
许鸿永心口一梗。
史致龄觉得颇有道理:“许兄,我觉得此法确实能助你破除谣言。”
许鸿永正要以惯用的借口拒之,楼下说书人声量拔高了许多:“我想这位许姓才子,定要用贤妻亡逝,心中悲痛不已,再也做不出一首诗作为托词。”
你怎么不站在房顶上喊!
许鸿永狂怒,不过也只能无能狂怒,因为他惯用的借口就是这个!
清楚看到许鸿永面皮抽了一下的史致龄,心中不由生疑。
许鸿永原配夫人离世后,他沉寂了七八载,直到遇见湘娘,才凭一首七绝诗惊艳世人。
大家都曾为许鸿永惋惜,觉得那七年他若不隐世,必定会是京中第一才子。
如今想来,奇怪的地方颇多。
“才气是藏不住的!”
窗外的说书人高喊道:“这位许姓才子可敢拿出成婚之前作的诗?老夫猜他不敢,因为那些诗是厕中手纸!擦脚足布!不值一钱,又臭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