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畏的兵就在洪城附近,就算洪城有难,也用不着你杨震派兵回来。你派兵回来了,只能说明你不拿昌都一战当回事!
蔡义和算准了杨震的脾气,因此才设下这样一个局。
杨震打从心底里瞧不上蔡、郑二人,觉得他俩是绣花枕头,脓包一个,压根不会打仗,所以才派严无极回来。
事实证明,杨震的指挥没有任何错处,因为郑畏确实不会打仗,他没有攻下洪城。
王胜昌的骑兵进入洪城后,便封死了城门,在城中烧杀屠戮。
郑畏带兵久攻不下城,看着王胜昌的人将杨震、严无极、全鸿展等人的家眷杀死,挂于城门之上,他慌了。
不只是他,蔡义和也慌了。
时至今日,献王想起那天在许怀关的城外收到消息时,气血翻涌,手脚发麻的恐慌与无力。
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侧的蔡义和赶紧扶住他,声音带着哭腔,同样恐慌到极致:“姐夫……怎么办?”
蔡义和怕得要死。
他只是想做一个局,一个让杨震的功勋薄没那么辉煌的局,不是真想洪城出事。
那时他们都以为胜券在握,不过是一个昌都而已,早几日攻下来与晚几日攻下来并无差别,到手的皇位还能飞?
所以他们才会给杨震等人使绊子,谁都未曾想过竟捅出天大的篓子,竟将这天下拱手让给了姓刘的。
当年蔡义和问他怎么办,献王闭着眼睛,胸口好似镇了一块大石,好半天吐出一口气。
许久,献王暗哑道,他的声音像是一把刀,从喉管一路割开:“攻许怀关。”
蔡义和愣住了:“什么?”
二十多年前的献王对蔡义和说:“去信给我兄长,说,陈堂礼假意投诚,背地却与王盛昌勾结。”
二十年前后的献王对李晋远说:“他去信给我兄长,说,陈堂礼假意投诚,背地却与王盛昌勾结。”
时隔二十年,他仍旧贪生怕死,不愿承认洪城被屠与自己有关。
当年陵王相信自己的胞弟,一怒之下屠杀了许怀关的百姓们,让陈堂礼为献王背了黑锅。
李晋远不是陵王,看着一身狼狈,苟延残喘的献王,他又问:“此事都是蔡义和的主意,你一点都不知情?”
献王呼吸有片刻的停滞,他吞咽了一口,随即摇头:“……他毕竟是我的妻弟,我不忍心他被军法处置,便帮他圆了这个谎。”
最后一个字的音刚落下,李晋远手中的匕首就狠狠贯穿他的手背:“还敢撒谎!”
剧痛让献王溃不成军,嘶吼道:“我没有!不是我做的,是蔡义和!是郑畏!是杨震!”
他越说到后面越离谱,甚至开始痛骂陵王。
“是他不信我,我是他亲弟弟,他宁可信外人也不信我!我自小那么敬重他,他却根本不将我放在眼里。”
献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我只想建功立业,这何错之有!为何同为一个爹娘,他生的英武擅战,我生的却孱弱多病!”
鼎盛时期,天下英豪冲着他兄长的名头来投奔,他帐下猛将如云,自己部下全是蔡、郑这等酒囊饭袋。
不公,真是天大的不公!
献王抓着被褥上绣的金线菊花,又恨又痛:“你死了二十年,还要跟我来作对!你怎么死了二十年,还要阴魂不散缠着我!”
白巫山上最得力的干将邵巡、温涛等人,真正追随的也是他兄长,而非他。
他怎么能不恨这些人,又怎么能安心信任邵巡等人!
他不是他兄长啊!
献王将积压了几十载的心里话终于全部说了出来,说到最后他泪流满面,鲜血混着泪滚滚而下。
为什么他不能像兄长那样受人敬仰?
哪怕是死后多年,陵王这两个字仍叫姓刘的胆寒,也叫那些武将心之向往。
李晋远冷冷看着献王赤足,披发,形容疯癫地抓着被褥的金线菊,又哭又笑。
发泄了一通,献王冷静下来。他跌坐在地上,发冠掉落,灰白的头发披散,被褥也已经被他扯烂了。
求生意志再次上线,献王卖惨道:“我老了,没几年好活……”
李晋远截过他想说的话:“你想我放过你?就算我能放得过,他们能么?”
营帐厚重的帘布被山风吹起一角,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还露出一撇月影。
献王恍惚了一下,仿佛看见许多冤魂,有洪城的百姓,亦有许怀关的百姓,都是一张张仇恨而狰狞的脸。为首的是他阿姊,还有他兄长陵王。
献王眼皮一颤,定睛一看,不是冤魂,而是白巫山上的老将们站在营帐外,邵巡也在其中。
这些老将的家眷大多都死在当年的洪城。
-
章行聿骑马带宋秋余绕行到白巫山后,穿过一片半人高的嵩草,到了一个山洞。
宋秋余从烈风背上爬下来:“这是什么?”
章行聿解释道:“是吴阿大挖的逃生洞,直通白巫山。”
宋秋余忍不住感叹:“还以为他是寻金术士,没想到这么厉害,还会挖洞。”
许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山洞之中走出一人,阔面重颐,身形挺拔高大,一看便是武将。
看到章行聿,那人快步走来,向章行聿行礼:“章大人。”
章行聿问:“山上情形如何?”
武将回道:“那位邵将军执意要先行上山,雍王同意了。”
一直安静的宋秋余探出脑袋:“雍王也来南蜀了?”
章行聿回头道:“他比秦将军还要早来两日。”
宋秋余嘿嘿一笑:【难怪秦将军这么心如急焚赶来南蜀。】
武将闻言冷冷一哼,这姓秦的是想抢功劳,是吧!
他是雍王手下,自家上司与姓秦的一向不对付,他自然也看不惯秦信承,觉得对方这么着急来南蜀是想跟雍王抢军功!
他绝不会让姓秦的称心如意,功劳是我们雍王的!
武将当即开口请示章行聿“章大人,是否现在带兵上山围剿那帮叛逆?”
章行聿看了一眼天色,颔首应道:“时辰差不多了,上山吧。”
武将喜上眉梢,今夜只要剿灭献王这些叛党,雍王必定能压姓秦的一头!
一行人举着火把兵分两路,一队从密道里上山,一队正面攻上山。
宋秋余跟随章行聿从狭窄的密道上山,他不放心地问:“那队人能找到上山的路么?”
白巫山山势险峻,路多且复杂,若是没有熟知山路的人在前带领,很难爬上山。
章行聿举着火把走在前面:“有烈风在,他们不会迷路。”
宋秋余纳闷烈风怎么会熟识白巫山的路,随后反应过来。
先前章行聿中箭,烈风将他们扔下突然消失,后来章行聿为救宋秋余又被毒蛇咬了,幸好遇到邵巡与李晋远。
当时烈风应该是找地方藏了起来,邵巡带他们回白巫山,烈风悄悄跟在后面,摸清了上山的路。
宋秋余一时不知道该夸章行聿好计谋,还是夸烈风比人都要精!
宋秋余有点生气:这一人一马都瞒着自己!
章行聿牵起宋秋余的手,回头提醒道:“小心脚下。”
看着章行聿温和的眼眸,宋秋余忽然没那么生气了。
第109章
宋秋余一行人从密道上了白巫山,山上两批人马正在对峙。
浑身是血的献王被自己的亲信救下来,而挟持他的李晋远肩上中了一箭。
献王的亲信们要么是跟他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要么自幼被洗脑带到山上,对献王忠心耿耿。
他们将奄奄一息的献王护在身后,与以邵巡为首的老将们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哇,居然打起来了。】
听到宋秋余的声音,面如金纸的献王耳膜一痛。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跟章行聿去绣山的人估计没法活着回来了……
献王面色闪过一丝颓败,败局已显,今夜怕是他的死期。
不,他绝不能死,不能像他兄长那样被逼的跳崖!
献王强打起精神,忍着剧痛颠倒黑白道:“邵巡是朝廷的人,他的话你们怎么能信?”
山上的老将们与邵巡相识多年,自然不会轻信献王的鬼话,仍旧怒视着献王。
果然没一会儿就听宋秋余说:【邵将军要真是朝廷的人,你们这些叛党还能安然在白巫山待二十多年?】
献王一噎,又道:“这些时日,我一直吃李晋远给我制的药,那些药会让人神志不清,我方才所言皆是受他蛊惑!”
他眼中含泪,声音哽咽:“我怎么可能会害洪城百姓?城内亦有我的亲人!”
【怎么不会呢!】
【像你这种屁本事都没有,心眼贼小,还善妒的人,最喜欢干损人不利己的事。】
《屁本事没有》《心眼贼小》。
本就在意旁人评价的献王,听着这些戳心之言,强压下的气血再次朝喉头翻涌。
谁没本事!
是他兄长从不给他机会证明自己!
献王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攥得发白,努力无视这番话,继续道:“朝廷派来了人马,想必正在攻山,我们若是内讧岂不是便宜了外人?”
【外人咋啦?】
【你们骂高祖皇帝是窃国小人,但人家起码没有下令屠过城。你倒是内人,洪城百姓还不是被你害死了?】
原本迟疑着要不要先迎敌的老将们,听到宋秋余的话眸中再起燃起滔天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