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雷好似响在耳边,鼻腔甚至闻到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满脸横肉的男人两股战战,捂着双耳瘫软在地。
其余人也被镇住了,僵僵地站在原地。
不等人众人反应,章行聿揽住宋秋余退至一丈开外,他口中好似衔着什么东西,吹动时发出类似鸟啼的清脆声。
“哥?”宋秋余不解地看他。
章行聿将宋秋余脑袋摁在自己心口,低声说了一句:“别怕。”
随后无数的箭矢穿刺雨幕,有人应声倒下,呼痛声不绝于耳。
宋秋余被章行聿带至安全的地方,他望着章行聿冷肃俊朗的侧脸,隐约明白些什么,眼眸含着喜色。
【章行聿不是叛党,他是朝廷的人!】
-
李晋远说他父母死于战乱,死于谋害。
献王心神一荡,继而睁开眼睛看向他:“死于谋害?”
“也不算谋害,顶多算是被牵连的。”李晋远淡淡道:“乱世最不缺的便是枉死的无辜人了。”
献王仔细看着李晋远,对方面色平和,眸中也无怨怼,并没有不妥当的地方,却让献王犯了疑心病。
他不动声色地问:“你父母是哪里的人士?”
李晋远缓缓施针,缓缓道:“吴湖桐城人士。”
献王摁住李晋远的手,示意他不必再施针,继续试探:“你倒是没有乡音。”
李晋远站直身子,坦荡地背对着献王,将银针一根一根收起:“家乡战乱,我随父母避祸离开了桐城。我阿爹是铁匠,会打些生活器具,农用工具什么的。”
献王的手摸进枕下,那里面藏着一把匕首:“哦,你父亲不会打兵器?战乱的时候铁匠很有用武之地。”
李晋远仍背对着献王:“一开始不会,后来遇到另一个铁匠,他打得一手好兵器。遇见他时,我阿爹险些被打死,幸得他出手相救,他觉得我父亲有血性,便教我阿爹制刀剑斧戟。”
献王问:“后来呢。”
李晋远停下动作,回头看向献王:“后来我们一家随他搬到安全的地方,我与他孙儿年纪相仿,成了玩伴,我阿爹在他的铁铺干活计,我阿娘服侍他的夫人。”
献王握着匕首道:“所以谋害你爹娘的人,是打算害他们一家,而你家遭了牵连?”
李晋远没答这句问话,反而说:“主公不问一问,我们随那老铁匠搬到了哪里住?”
献王神色骤然转冷,抽出匕首正要朝李晋远刺去,他方一动,气血便急速翻涌,喉头阵阵紧缩着,好似被人扼住喉咙般喘不上气。
他又急又气,用力喊道:“来人!”
李晋远霍然上前,双眼冷如冰刀,夺下献王手中的匕首,在他耳边阴冷道:“我们搬进了洪城。”
献王瞳仁一缩,惊惧万分地看着李晋远。
洪城,那座被屠的城池。
正因洪城被屠,陵王盛怒之下杀光了三座城的人。
-
山上埋伏着百名上好的弓箭手,很快便将献王的亲信围困住。
箭矢上涂着药,中箭的人两三日内手脚无力,使不上一点力气。
方才还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的天又有转晴的迹象,雨虽小,势却很急,噼啪有力地打在岩石壁上。
地上倒伏着二十几人,全都是献王的亲信,这些人可作指证郑国公与献王勾结的人证,所以章行聿没下杀手。
蔡义和胞弟愤然瞪着章行聿:“你果然是朝廷的走狗。”
宋秋余不高兴了,走过去踢了他一脚:“你说谁走狗?我哥这是深明大义,虎胆龙威,龙相必显!”
章行聿悠然开口:“夸得有些过了。”
弓箭手们个个低着头,假装自己没听见那句“龙相必显”。
宋秋余这才反应过来,章行聿如今的身份已经不是陵王之子,而是大庸的探花郎,不能用龙相来形容他。
“总之……”宋秋余生硬地转折:“你这个反贼有什么资格说我哥!”
蔡义和胞弟闭口不答,主要是不敢怼宋秋余,毕竟这还下着雨呢,万一要是再劈下几道雷怎么办?
他虽然敬重自己大哥,但不想像他兄长那样死无全尸!
蔡义和胞弟“内流满面”:大哥,原谅我~~
一个弓箭手拿着一管长圆的铁皮筒走来:“章大人,这是卑职在树下捡到的。”
宋秋余好奇地拿过来:“这是什么?”
章行聿说:“应当是信号弹。”
宋秋余拿着铁皮筒子问被俘虏的二十余人:“这是你们哪个放的?这玩意儿放出来到底要干什么?”
一众人别过脸,谁也不愿意答宋秋余的话。
宋秋余撸起袖子正要开揍,就听章行聿吩咐:“你们骑马去驻军所在地拦人,献王派去找张副将了。”
张副将是胡中康的亲信,也是郑国公的人。
宋秋余扭头看章行聿一眼,随后明白过来:“哦哦,原来这就是献王的后手。”
【这老登疑心病真重!】
献王始终不相信章行聿是陵王的血脉,怕今夜挖金矿是章行聿设下的陷阱,因此做了两手准备。
倘若章行聿肯好好地挖金子就算了,若是他今夜真要搞鬼,那献王宁肯鱼死网破,也绝不轻饶章行聿。
献王的后手就是张副将,他利用小皇帝与郑国公的矛盾,打算借张副将的手除掉章行聿。
没想到章行聿这样聪明,竟猜到献王的后手,被俘的亲信们都露出灰败之色。
穿着夜行衣,身背弩箭的高大青年压低声音对章行聿道:“绣山离驻军之地并不远,我们人手不够,若那姓张的贼子带兵拦截,未必能护两位大人的周全。此地太过危险,还请章大人随卑职离开。”
章行聿颔首:“好。”
虽然宋秋余心中有很多疑问,但心知此刻不是说话的好时候,一句怨言也没有朝山下走。
刚下过雨,山路泥泞湿滑,夜色又深,哪怕打着灯笼也实在不好走。
章行聿侧头问宋秋余:“累么?”
宋秋余精神振奋地摇摇头:“没事,我好着呢。”
刚看了一场热闹,又确定章行聿不是“狼人”身份,宋秋余高兴着呢,一点也不觉得累,甚至还有心情扮演押送的官差,催促被掳的亲信们赶快走。
宋秋余狐假虎威:“别偷懒,快走!”
亲信们:……你挨一箭试试!而且箭上还抹着药!
他们手软脚软,若非有功夫傍身,早瘫在地上动也动不了。如今只能希望送信的人先章行聿的人一步,将献王的信函送到张副将手里。
第105章
一行人踏着泥泞的山路行至山脚下,前去探路的弓箭手骑着快马回来了。
“章大人,左司长。”那人下马禀告:“张行德集结两营人马朝此赶来。”
张行德便是张副将。
左司长神色一凛,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
一营约五百人,两营便是千人。他们这次只带来一百个弓箭好手,夜间视线受阻,弓箭手不能发挥所长,此战未必能赢。
被虏的二十余人闻言露出喜色。
多亏献王有先见之明,担心章行聿今夜会趁机作乱,布置下张行德这一步棋。
他们心中不甚得意,用鼻孔看着章行聿——
你以为送信的人是送到南蜀驻地的营地?
主上可没这么傻,张行德的兵压根不在驻地,就在绣山密林附近扎营。
即便今夜章行聿挖出了金矿,献王也会将他“卖”给张行德。
左司长当即躬身对章行聿道“章大人,您与宋公子先行离开,我等留下拦截张行德这个逆贼。”
“你们今日谁也跑不了!”
雨势未停,张行德带着一队骑兵踏着急雨而来。
骑兵之后是身穿银甲,手持铜盾的步兵,他们训练有素,将宋秋余一行人围在中间,盾牌摞了三层,一个又挨着一个宛如铜墙铁壁,掩住士兵的身躯,只露出数百杆寒光闪烁的长枪,只待张行德一声令下,便能将章行聿一行人刺成筛子。
在铜盾与银甲面前,左司长带的百名弓箭手毫无用武之地。
张行德牵着缰绳,骑着骏马在包围圈外来回踱步,目光轻蔑地落在章行聿身上。
“原来你便是章行聿,人称大庸第一聪明人。”张行德嗤笑:“呵,不过尔尔。”
【你装什么第一次见?】
【上次老胡头被杀,你不是在城门下见过我哥!】
老胡头?
张行德的视线越过章行聿,落在他身后一个清秀少年身上。
意识到“老胡头”是指胡总兵,张行德怒不可遏,不提胡总兵便罢了,既然提及,那新仇旧怨一块算!
张行德怒视着宋秋余,命令道:“来人,给……”
不等他说完,被掳的二十余人齐齐阻拦,声音又急又尖:“张将军!”
宋秋余不能杀!
就算要杀宋秋余,你带回自己的营地去杀,别牵连到他们,他们可不想被雷劈啊啊!
张行德不悦地看向一行人,语气不耐烦:“何事?”
蔡义和胞弟开口劝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地,不如先将这些人押回营地,等回禀了郑国公再作处置?”
不等张行德开口,宋秋余怼道:“这里是不是说话之地,用得着你多言?你一个反贼,竟想命令人家张将军?还搬出郑国公压人。郑国公也是你配提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