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我背你出去,去找宋公子。”
温涛坦荡赴死,笑着说:“我出不去了。”
邵巡眼眸一酸,强行将温涛背到身上,喉间好像卡着一块小石子,声音又硬又涩:“会有救的……”
背上的人不断咳着,震得邵巡胸口发闷发紧,既悔恨又自责,若不是为了救他,温涛不会中这么多箭。
像是知道邵巡心中所想,温涛强撑着开口:“闰廉兄,你活着比我活着有用。”
邵巡眼眸湿气更重:“别说胡话,你我都该好好活着,我们少年时立下的志还未实现。”
毒已经攻至肺腑,温涛双眼失焦,气若游丝:“献王非明主。要信章。宋……乃天象,不要与拧着来。我们于百姓是……祸端。不可……再执拗……”
温涛如寒风里的烛火,回光一瞬,最后彻底熄灭在瘴气浓郁的密林。
邵巡背着温涛走了很久,雾瘴洇湿了他的衣衫,那双眼也湿透了。
翻涌的情绪促使邵巡不断提及年少的事,哪怕身后的人早没了声响,他的声音仍旧没有止。
邵巡提及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相谈甚欢,又提及陵王重用时的意气风发,还有第一次与秦信承交手时兴奋战栗,还说到逃往白巫山时的不甘……
正是因为那份不甘心,他们与朝廷为敌二十载。
当年陵王逐鹿中原,险些就要一统称帝,最后却被围困跳崖,谁会甘心?
真的只差一点,这样的兵败让人终生扼腕,这二十年来邵巡就活在这样的扼腕里。
-
白巫山上的宋秋余问:“陵王到底为什么会兵败?”
章行聿看着窗外的夜幕,眼眸也染着沉寂的夜色。
他缓缓开口:“因为自负。”
对于这个答案,宋秋余倒是不意外:【骁勇的人都自负。】
性格决定命运,有些人的性子只能做一代枭雄,不能成为千古贤君。
陵王便是典型的枭雄,他善战、英勇、豪放,因此吸引不少人的追随。
他帐下强兵猛将如云,没用几年便成了南蜀的王,与各大起义的反王争夺天下,陆续消灭了西凌广王、玄德陈王。
那时大庸的高祖皇帝也只是陵王帐下的百夫长,低级武官,连亲兵都算不上。
之所以说陵王鼎盛时期与皇位仅一步之遥,是因为他已经将大部分起义王都灭了,只剩下一个实力强劲的藩王。
两军多次交手,那藩王实力虽然不俗,但还是被兵强马壮的陵王打得节节败退,一路退回昌都。
章行聿说:“当年原本只要攻下昌都,陵王便能赢得天下。”
对这段历史一点也不了解的宋秋余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没攻下?”
章行聿眼眸更沉了,良久才幽幽道:“洪城被屠了。为了救援昌都,藩王部下一支骑兵将洪城屠了,陵王部下兵将的家眷都在洪城。”
【我的天,这是被偷家了!】
宋秋余不解:“洪城这么重要,怎么轻易就被一支骑兵攻破了城门?”
章行聿似有若无地轻笑:“所以说他自负。”
洪城前后都是陵王的地盘,他没料到有人会这么大胆攻打洪城。驻军离城外不足百里,因此城中把守的士兵不多。”
城内都是妇孺老幼,城门士兵又少,因此那支骑兵很快破了城。
宋秋余追问:“那后来呢?”
章行聿道:“去攻昌都的将军叫杨震,他的家眷就在洪城,听闻这个消息派兵救援。虽然昌都打了下来,但杨将军战死了。”
宋秋余听得唏嘘不已,同时也不理解:“不是打下昌都了,怎么陵王没坐上皇位?”
章行聿:“昌都一战除了杨将军外,还有一个姓严的将军也战死了,他们两人都是陵王的同乡好友,自陵王起义便一直追随他,严将军的夫人还是陵王与献王的亲妹妹,她也死在被屠的城中。”
陵王为此大怒,不顾旁人的劝阻,连屠三座城池。还挖开那藩王的祖坟,鞭尸后悬挂于城门之上。
本来唾手的江山,因为陵王种种的残暴行径,尚儒的世家门阀坚决不从,又被陵王屠杀。
庸高祖便是在这个时机发家的,他趁机与陵王割席,带走不受陵王器重的将领,站在世家门阀这边。
自此慢慢起飞,一步步朝皇位靠近,最后建立大庸朝。
【哇,庸高祖简直就是小人物逆袭。】
【陵王吧……真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宋秋余觉得他输的一点也不冤,为帝王者,就是要审时度势,不能只凭自己高兴生气。
宋秋余好奇地问:“所以关渡山一战,献王到底搞鬼没?”
章行聿摇了摇头:“我觉得此战,他没有,这于他没有任何好处,全是弊端。”
【就算关渡山没搞鬼,其他地方肯定搞过鬼!】
宋秋余对献王打从心底里讨厌。
听完陵王大起又大落的故事,宋秋余看天色不早了,这才拿出温涛给他的信件。
“温先生给我留了一封信,让我去他房中第三格书架取一样东西。”
“不知道他给我留了什么好东西!”宋秋余兴致勃勃道:“趁着夜黑,我们去他房中看看?”
章行聿看过书函,又瞅了一眼双目锃亮的宋秋余,道:“我一人去,半刻钟就能回来,带上你一同去,怕是两刻钟都回不来。”
宋秋余立刻垮下脸:【这是什么话!】
这是宋秋余无法反驳的话,章行聿带着不懂功夫的他确实麻烦。
【早知道就不给章行聿看信了!】
宋秋余把脸扭过头,低着头使劲抠章行聿的枕头,像是要抠下一块布塞进章行聿不说人话的嘴里。
章行聿朝外走去,故意道:“你若不想跟上,那我便一个人去了。”
宋秋余猛地抬头,眼睛雪亮:“跟上了,这就跟上。”
章行聿嘴角弯了弯,带着宋秋余避开夜间巡逻的人,潜入了温涛的房中。
宋秋余脸上煞有介事地蒙着一块黑布,探头探脑地观察一番,压低声音说:“房中应当没人,可进!”
章行聿赞许似的抚了抚他头顶,宋秋余当即朝地上一躺,打算用经典的翻滚式入门,不等他挨到地上,章行聿拎起他后背的衣衫。
宋秋余就像四脚朝地的小王八,被章行聿挟进了房内。
宋秋余:……
他叫也不敢叫,只能抬手戳了戳章行聿的腰,示意章行聿放开自己。
章行聿单手将宋秋余拎到书架前,这才放开宋秋余。
宋秋余脚一落地,便下意识整了整衣衫,再抬头时章行聿已经在第三个书架摸索到一处机关,他抬手一转,书架便弹出一个四方木盒。
“什么东西?”宋秋余将脑袋凑过去。
章行聿打开盒子,从衣襟掏出火折子,一目十行阅过盒子里的东西。
宋秋余脑袋又凑过来一点,贴在章行聿肩头:“到底什么东西?重要么?”
章行聿侧过头说:“重要。”
他一回头,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章行聿的唇几乎贴在宋秋余鼻尖,开口说话时,干燥的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宋秋余。
宋秋余一惊,浓长的眼睫跟着一震一颤,直扫进章行聿心窝里,痒痒的。
第99章
从温涛那儿回来后,宋秋余总觉得鼻尖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触感,老忍不住抓鼻子。
他与章行聿保持着一臂之间的距离,眼巴巴看着章行聿手上的四方木盒,问他:“这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章行聿没有隐瞒:“是蔡义和与胡中康来往的信函。”
胡中康正是胡总兵,在林中被章行聿设计削下了脑袋。
宋秋余先是一愣,随后恍然大悟:“难怪温先生要杀蔡义和,原来姓蔡的跟胡中康有勾结!”
“胡中康多次打着剿灭叛党的名头向朝廷要军饷,那些军费大多都纳入他囊中,少部分成了白巫山上的供给。”章行聿语气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嫉恨如仇的小宋淬了一口:“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心里其实全是生意!”
最倒霉的还是南蜀百姓,被这帮子人坑害得水深火热,苦不堪言,成了他们敛财的牺牲品。
【胡中康敢在南蜀无法无天,肯定少不了郑国公等人的暗中支持!】
宋秋余祺贵人上身,义愤填膺道:“我们写信向小皇帝告发,告发郑国公他们秽乱朝廷,罪不容诛。”
章行聿很理智:“如今你我是叛党,郑国公大可以推说我们是为了离间君臣,故意捏造胡中康与蔡义和的书信。”
宋秋余恨恨道:“这些狡猾不要脸的老登!”
“种其因者,须食其果。”章行聿宽厚的手掌抚过宋秋余,声音比安抚还要温柔一些,像是在哄他:“不必生气,总有一日他们会受到应得的惩处。”
宋秋余喉咙动了动,章行聿看过来的专注目光让他感受到一些不自在。
宋秋余忍不住抓了抓鼻子,木木地“哦”了一声。
章行聿摁住宋秋余的手:“怎么总抓鼻子?”
宋秋余鼻头热热的,下意识往回抽了抽自己的手:“……没有。就是有点痒,可能是被蚊虫叮到了。”
章行聿极轻地笑了一下,随后神色转正,叮嘱道:“这两日你避一避献王,尽量不要跟他见面。”
宋秋余瞬间来了兴趣,忙问:“他是不是要害我?”
【也是,他对邵将军都能动杀心,更别说我了!】
【弄死我,从小局上起到一个杀鸡儆猴的作用,从大局上起到一个激化矛盾的作用。】
【我以为我会死在郑国公手中,原来我的埋土之地是南蜀!我死后章行聿定会跟献王彻底撕破脸皮……】
宋秋余正有理有据,慷慨激昂的分析时,章行聿出言打断道:“没人要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