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行聿继续道:“我祖父曾为仁宗授课,仁宗当年便起了这个心思,只是他身体孱弱,怕太过冒进会影响天下大局。小皇帝继承其父意志,待他亲政必定会打压门阀士族。”
他顿了一下:“若是南蜀一直有祸事,小皇帝便不会大刀阔斧改制。我本来不想来南蜀,是祖父劝我来的,他养我二十载,这份恩情我不能不报。”
邵巡心中逐渐澄明了悟,原来如此,那难怪了……
他先前还疑惑章老太傅为何会收养陵王的骨肉,原来是为防刘家人坐稳天下后会卸磨杀驴,反过来折腾他们这些世家。
也确实让章太傅猜中了,刘家人真要对他们下手。
章行聿:“若是祖父身死在京城,以他的威望天下士族学子势必会对朝廷心存怨恨,届时我们便可以起事。这是祖父的谋划,也是他此番上京的理由。”
善于玩弄权术的献王,一眼看穿了章太傅的把戏。
“老爷子真是好风骨,为保士族甘愿一死,可他却不是一个好祖父。他让你来南蜀,借着他的死起事,是为了逼迫小皇帝向士族妥协,不是要你真的打到上京,取缔刘家,坐稳天下。”
献王长长一叹,声音透着怜爱:“你念这份养育的恩情,他却没有舐犊之心。鹤之,他在利用你。”
作乱的狂风早已经停了,太阳重新露出来,章行聿沐浴在天光之下,五官虚化模糊,唯有那双眼盛气逼人。
他说:“我知道,但恩情不能不报。我会让人救他出来,但要不要去上京坐一坐那个位子,是我自己说了算。”
看着章行聿那双染上权欲的眼眸,献王真心实意地笑了。
斗吧,尽情地斗吧。
最好斗得两败俱伤,山河破碎,浮尸百里。
他已经想通了,自己老了,既没那个心力,也没那个心气争夺天下。如今他最想要的是金子,大把大把的金子,足可以让他挥霍过完这一生的金银。
他要舒舒服服享受余生,然后笑看这些人斗法,斗得越惨烈他心里越觉得痛快。
想到以后章行聿会走他们的老路,在权欲里煎熬膨胀,献王乐得不可开支之际,宋秋余看了过来,他霎时僵住。
所有的幸灾乐祸收敛得无影无踪,献王老实地躺在睡榻,什么表情都不敢有。
宋秋余无意识发呆,盯着一处地方放空大脑。
【章行聿真要抢小皇帝的皇位吗?】
他常把章行聿当了皇帝给自己封侯封爵挂在嘴边,其实只是说说,过嘴瘾而已。
【如果他真要争夺那个位子,我是不是得帮他?不帮就不是好弟弟了?】
宋秋余想一出是一出,压根不过脑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献王闻言大惊,若是宋秋余真帮章行聿夺皇位,以他奇特的能力,压根不会血流成河,两败俱伤!
献王又怒又妒,为何他们打天下的时候没遇到宋秋余这样的人?
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这个好侄子赶上了!
献王恨地直挠床板,指甲满是木头沫子。
听力极佳的宋秋余:【什么动静?】
献王赶忙收回手,闭上眼睛假装养神。
宋秋余朝床下看了一眼,没发现异常才收回视线,继续放空大脑。
献王虽合着眼,但总觉得宋秋余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脑袋又痛了起来,担心宋秋余开始怀疑自己居心叵测。
宋秋余思绪胡乱发散,一会儿想到远在上京的小皇帝,一会儿想到被下牢狱的章老爷子,一会儿又想章行聿称帝的野心……
最后的最后,他摸了摸肚皮:【晚上吃什么?】
献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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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以食为天,温饱解决后才能有力气想其他事。
吃饱喝足后,宋秋余躺在床上伤春悲秋起来,他真没想到章老爷子养章行聿居然是为了利用他。
他对章行聿都是别有用心,那对自己呢?
想起以往老爷子对自己的关怀,宋秋余将自己往桑蚕被里一卷,不住地在心里叹息。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章行聿转身便看到只露着一颗脑袋的宋秋余,身躯卷在被子里,在床榻上扭来滚去,像一只吐丝期的胖头蚕。
章行聿手掌扣在宋秋余额头,将他散下的碎发捋到脑后:“怎么了?”
宋秋余停止了扭动,抬头看了一眼章行聿,又低头埋进枕头里。
半晌,宋秋余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南陵过冬时,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他见我面色发青,特意多往我屋里批了一些银碳。”
宋秋余说的“他”是指章老爷子。
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正值寒冬腊月,古人的消防措施没现代那么好,房屋都是木头结构的,因此特别怕火。章家又讲究“静心”,冬季不怎么烧炭取暖,夏天也不像别的权贵人家凿冰降暑,主打一个清心苦修。
现代温室泡大的宋秋余,既挨不得冻,也抗不过热,在章家冻得面色发青,手脚冰凉。
大概是看他可怜,章老爷子往他屋多拨了一些炭火。
章家书房绝不允许生炭,章家小辈们哈着白气,在寒冬里哆哆嗦嗦练字,也才几岁的孩子,宋秋余看他们实在可怜,给他们烤地瓜吃。
章老爷子看见了也没训斥宋秋余,宋秋余给他地瓜,他吃了说甜。
但等老爷子吃完,擦干净手他就不认账了,说书房乃修身养书气的地方,不该见火星,因此罚宋秋余和小辈们一块抄字。
虽然章老爷子跟章行聿一样,有时候心肠黢黑黢黑的,但待宋秋余是很好的。
难道这些都是假的么?
宋秋余忍不住问章行聿:“他是像献王那样伪善的人?待我们所有的好都是装出来的?”
看着满身惆怅的宋秋余,章行聿坐到他身侧:“人有三重境界,一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二为,山不是山,水不是水;最后一重境界是,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啥意思?】
宋秋余睁着一双学渣的无知眼眸去看章行聿:【听不懂。】
“你觉得他待你好,那便是待你好,不要纠结背后的因果。”章行聿温声道:“相信自己的感知。”
宋秋余眼睫扇动了两下,有些迷茫,也有些释然:“……那好吧。”
宋秋余是个俗人,章行聿说的三重境界他做不到,因此问章行聿:“你生他的气么?”
章行聿道:“生气。”
宋秋余愣了一下:“啊?”
章行聿屈指在宋秋余脑门一弹,语气悠悠:“因为我睚眦必报。”
宋秋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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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秋余、章行聿走后,营帐内只剩下献王与邵巡。
献王头疾又发作了,自宋、章来到白巫山,他就没有舒心的时候!
脑袋越难受心里的怨气越浓,献王赶忙倒了几粒药丸,水也来不及喝便吞了下去。
他现在不敢对宋秋余有怨念,担心有雷会劈下来。
邵巡见状,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献王没接:“茶与药性相冲。”
邵巡:“属下去倒水。”
献王已经将药咽了下去,摆了摆手:“不用了。”随后又说:“鹤之的身份已经明了,他应当是我兄长的血脉,以后白巫山的政务就由他处理,你去绣山看管金脉吧。”
经过此事,他对章行聿的身份反而有了几分相信。
不相信又能怎么样?有宋秋余在章行聿身边,他不敢再轻易对章行聿下手。
邵巡还有话想说,但看献王摁着太阳穴,一脸倦容,他只得将话压下去,躬身道:“属下告退。”
献王阖着眼皮“嗯”了一声。
待邵巡离开后,献王慢慢睁开眼,眸色幽暗深沉。
他虽心生退意,但该处置的叛徒定会处置!
第97章
从献王营帐出来,邵巡便去找温涛,果然如他所料,温涛没有下山。
邵巡愤怒之下,抽出腰间的长剑直指温涛:“为何不走,偏要留下找死是么?”
温涛丝毫不惧,抬手弹开横在脖颈那柄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品着茶,慢悠悠道:“你邵闰廉这般赤胆忠心,哪怕献王要杀你,你也一片丹心向献王。我若走了,岂不是陷你于不义?”
邵巡怒极,挥剑一斩,梨花木茶案便一分为二。
“再敢胡言,下一剑斩的便是你的头颅。”邵巡瞪着温涛,从牙缝挤出:“我说到做到!”
温涛笑了笑,没有再激怒邵巡。
邵巡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情绪,冷声道:“收拾东西,随我下山。”
温涛放下茶杯,竟然真的开始收拾行囊。
他翻出一包袱,随意往里面卷了几件衣服,从墙上取下自己的剑,一手提剑一手提包袱,对邵巡说:“好了,下山吧。”
温涛如此利落听话,倒是让邵巡生出几分疑心与不安。
见邵巡没跟上来,走到门口的温涛回头:“怎么不走?”
邵巡抿了抿唇,苦口又劝了一句:“人生在世活着要紧,你能想通便好。”
其实这话邵巡自己也不信,人只活短短几十载,岂能苟且贪生?
他们生在乱世,长在乱世,又遇陵王这样的明主,自然是想建功立业,名垂千史,只是可惜……
邵巡与温涛一人骑着一马下了白巫山,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邵巡想将温涛送出南蜀地界,然后再回绣山看守金脉。两人绕行过南蜀驻军所在的山,行至绣山附近时,一支箭从密林之中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