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二姑奶奶听糊涂了:“这是为何?”
方老爷子一语道破:“你是想引蛇出洞?”
宋秋余说:“没错!此事可从三方面着手去办,其一封锁方无忌的院子;其二秘密找相师法师之类的算适合开棺的日子;其三……”
见宋秋余看向自己,方二姑奶奶神色一震:“要我做什么?”
宋秋余对她说:“我要你将这些事不动声色,半遮半掩地传出去。”
一直沉默的大姑奶奶明了道:“让凶手知道我们要开棺验尸,重查当年之事。他为了掩盖真相自保,他会提前掘墓挖出二弟的骸骨?”
古人讲究入土为安,不会轻易迁坟挖馆,越是富贵的人家越重视这种事。
哪怕怀疑儿子之死蹊跷,为了不搅扰逝者的安息,找法师算挖棺的日子也在情理之中,这就给了真凶下手的机会。
传小道消息二姑奶奶是专业的,她将胸脯一拍:“这事交给我就对了。”
大姑奶奶不放心地叮嘱:“切不可让凶手察觉是你故意传出来的。”
二姑奶奶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你们就放心吧!”
回去之后二姑奶奶便找茬跟二姑爷吵了一架。
“好你个姓贺的,背着我跟爹要了钱,你当老娘是死的!”
二姑奶奶又骂又砸的,二姑爷被一尊金佛砸了胳膊,又被沉香木雕碰了脑袋,嘴里哎呦喂哎呦喂地叫着。
“活祖宗,您别砸了,我日后不敢了。”
“我真是倒八辈子血霉嫁给你这么个败家子!你不是男人,你活畜生,你看上我们家的钱财,你个老白脸!”
“你这说的什么话?从岳丈这里借钱周转,我哪次没连本带利钱地还回去?而且我们贺家的门第也不差,我怎么就老白脸了?”
“当初是谁说我俊俏可人?”二姑爷气道:“这才十年的光景,我就老白脸了?”
看着二姑爷额头磕得通红,叉着腰说自己不是老白脸,二姑奶奶想笑,但忍住了。
她继续骂道:“人心隔着一层肚皮,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着的?没准跟那畜生一样,在外面生了仨。等过几日挖出我二哥的棺木,让我查到什么,我要你好看!”
“我身边五个小厮,四个都是你的人,剩下那一个是从小跟着我的,如今被你身边的大丫鬟整治的对我只有半个忠心。我还跟外面的女人生孩子?我母苍蝇都见不到一只,哪家的家主做到我这个憋屈样子!”
“这么委屈?只怕你心里早盼着我死,我死后,你好娶外面那些个莺莺燕燕!”
二姑爷不敢再说话了,若是再谈下去,吵到明天晚上都没完。
骂倒是其次的,估摸着他免不了一顿抓挠。
二姑奶奶骂完一通,发泄完之后她脾气顺了,二姑爷总算敢爬上床了。
临睡前,二姑爷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睁开眼:“你方才说要挖出二哥的棺木?”
二姑奶奶翻了一个身,背对着二姑爷说:“我没说,你听错了。”
二姑爷不觉得自己听错了,问道:“好端端怎么要挖你二哥的棺?不过说来也奇怪,你们二哥怎么没葬进你们家的祖坟?”
二姑奶奶敷衍道:“这次就是要将他迁入祖坟。”
二姑爷坐了起来,紧张道:“迁坟可不是小事,那要好好算日子,一个不慎……那可不是说着玩的,万一他要是化作厉鬼,找你们方家的人算账怎么办?”
二姑奶奶起身,拧住他的耳朵:“你说谁化作厉鬼?”
二姑爷讷讷不敢言语。
二姑奶奶厉色道:“这事不许对外面说,若是要我知道你嚼我们家的舌根子,我打断你狗腿!”
二姑爷吃痛道:“好好,我不说,你轻点。”
二姑奶奶这才松开他,又警告了他一遍:“别让我听到什么风声,否则你给我等着。”
二姑爷揉着红彤彤的耳朵,低声说:“知道了。”
隔天上午二姑爷便出去了,赶在午饭前回来了。
他回来没多久,他们那双儿女衣襟上便多了一枚平安扣,脖颈上还挂着玉佛,腰上系着桃木牌。
二姑奶奶看到后,便向宋秋余、方老爷子他们汇报了情况:“迁坟的事散播出去了。”
大姑奶奶担心道:“怎么是迁坟?”
二姑奶奶喝了一口热茶,对一向恪守规矩的大姐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谣言就要半真半假,而且传的过程中必定走味,哪怕一五一十地传到真凶耳中了,心虚之下他会猜迁坟是假,挖坟验尸才是真。”
【言之有理。】
宋秋余赞道:“二姑奶奶聪明!”
二姑奶奶摆摆手,手串上的佛珠泠泠作响:“小事一桩,我家那个大讨债的,他胆子小怕鬼,听到迁坟必定会去庙里上香,去道观求符,还会在房里摆一个挡煞的阵。”
“府里的人都知道他是这么一个性子,他这么一闹,肯定能传到凶手耳朵里。”
方无忌的母亲突然被接下山,这个时候二姑爷的异常之举,凶手必定会注意到。
宋秋余觉得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找仵作。
这件事也要假装秘密进行,由大姑奶奶出面最合适。
一是因为她是方家的核心成员,深受老爷子信任,身体要比方家大爷好,嘴又比方二姑奶奶严实。
大姑奶奶支开丫环婆子,换了一身朴素的衣服便离开了方家。
宋秋余要她去跟仵作打听上吊而死的人是什么模样,脑袋会不会昂起。
每个步骤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能不能钓上这条鱼就看天意了。
所有的计划实施后,宋秋余要大家静等,这种时候决不能着急露出马脚。
在这个当口,大姑爷来方家求和了。
如今大姑奶奶也开始怀疑他是害二弟之人,因此忍着恶心,跟他见了一面。
大姑爷言语不再尖酸,放低姿态道:“柔华,那夜是我脾气太急,口不择言说了错话,你别往心里去,跟我回去吧。”
方柔华谨记宋秋余所言,要激怒他,才会窥见他心中的恶。
因此她冷冷道:“我不会跟你回去,你家中表妹既给你生了三个孩子,你也该给她一个名分。过几日我会派人清点嫁妆,你我就此分开作别。”
一听方柔华要拿回嫁妆,大姑爷瞬间急了。
他家道早已落败,方柔华若是带走自己的嫁妆,他日后吃什么喝什么?
大姑爷姿态更低了,双目含泪道:“柔华,我心中是有你的,可你心中没有我。我受不住你冷落我,你爱其他人,苦闷之下才找了一个慰藉,我并不是真心爱她。”
方柔华闻言胃中翻滚,偏偏对方还没有察觉,捉住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打。
他哭道:“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别离开我。柔华,我爱的始终只有你。”
方柔华厌恶地抽回自己的手:“别在这里惺惺作态了,你爱的是你自己。”
大姑爷重新拉住她:“不,我对你是真心的。”
宋秋余听不下去了,方柔华跟二姑奶奶不一样,她性子娴静温和,就是叫她撂狠话也狠不到哪里去。
不是不恨,天性如此,有些话她想都没想过,压根不知道怎么说。
同样躲在一旁偷听的二姑奶奶,撸起袖子便开骂——
“你个天生的下贱种,石头缝里的臭虫都比你香,张口跟我大姐喷什么粪,你就不是想吃我们方家的软饭?吃了二十多年的软饭都没吃明白,你扯什么咸淡呢!”
看着走出来的二姑奶奶,大姑爷神色一变。
他这种没底线的无赖,对付体面的大姑奶奶行,遇到二姑奶奶这种泼辣的性子,他不仅脑瓜子疼,耳根子也嗡嗡疼。
二姑奶奶嗓门洪亮高阔:“我告诉你,别说我大姐的嫁妆了,这些年你从我们方家拿的好处都得给我原原本本吐出来,否则我便让人堵你在家门口要钱!”
大姑爷气的面色发青。
二姑奶奶又道:“我要让整个镇关都知道你是什么货色,看你怎么在外装什么名人雅士,狗屁不是的玩意!”
这话捏在了大姑爷的七寸,他面色白了青,青了白。
若是以往,为了体面,为了不让方老爷子担心,大姑奶奶会拦住妹妹,但她现在恨毒了眼前这人。
一想到他或许是构陷弟妹与二弟之人,想到他亲手杀了二弟,便恨不能他下十八层地狱,受拔舌剥皮之苦。
【骂得好!】
宋秋余在心里给二姑奶奶鼓掌。
二姑奶奶心道,她还能骂得更狠,于是火力全开直戳大姑爷要害。
大姑爷终于破防,伪装不下去了:“你当你姐又是什么好货色?她跟姓张的眉来眼去,不知给我戴多少绿帽子,那个溺水的孩子都未必是我的种。”
二姑奶奶一巴掌扇过去:“你敢拿霖儿戳我大姐心窝?”
大姑爷一张印有巴掌印的脸冷笑道:“难道不是?”
二姑奶奶气道:“你是眼瞎么?霖儿那么像你。”
宋秋余走出来,拦住了二姑奶奶:“不用跟他自证什么,这种人就是典型的什么本事都没有,还要怪世道不公允。没了方家,你看谁还会捧着他?”
大姑爷双拳紧握。
宋秋余又说:“他干的这些事若是让方老爷子知道……”
大姑奶奶接过宋秋余的话,讥诮地扬唇:“我爹向来雷霆手段,一个破落户,捏不死你算我爹没本事!”
宋秋余紧盯着大姑爷的面色,看出他悔恨与惧怕。
估摸着是悔恨自己方才一时冲动,将话说的那么绝,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大姑爷看向方柔华,惊愕于对方眼中滔天的恨意,不由后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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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奶奶将这个畜生骂走了,她余气未消道:“若非另有计划,我非将他捆起来,扔地窖里抽几百大鞭。”
大姑奶奶强撑着一口气,沙哑问宋秋余:“会是他么?”
宋秋余摇了摇头:“这个不好说。”
二姑奶奶一口咬定:“就是他,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
宋秋余看向即将沉落的瑰色夕阳:“所有的饵都放出去了,就看今夜那人会不会上钩。”
斜阳沉落,一轮钩月悬垂在天际。
方家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