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从充电舱里起身，舱内的溶液是液态电池，很粘稠，像水银。

　　银白的闪着微光的液体，顺着它身体的曲线滑下。

　　现在不是它的工作时间，但Beta从不睡觉。

　　穿着洋裙的Gamma从门外探出一个脑袋：“贝塔~”

　　语气听上去像撒娇。

　　看见浑身赤裸的Beta，Gamma害羞地捂住自己的眼睛：“你、你充电怎么不锁门！”

　　人类总是对智械的关系有一种自以为是的想象。

　　比如他们觉得，以希腊字母命名的这批超级智能，应当是个相亲相爱的大家庭。Alpha是大家长，后出生的AI都是他的弟弟和妹妹。

　　事实是，相处几百年，它们也没产生什么感情，只是一群边界感很强的同事，各司其职。

　　人类恐惧工具产生感情所带来的可能后果，又希望维持一种可以供人娱乐的奇观。还会在设定里为AI们捏造性格——伽马就是一个可可爱爱家庭的幸福的小女孩。哪怕是脱离人类社会，它依然保留着最初的设定。

　　Beta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理论上讲，我的保质期还有13427年。但我并不想在保质期内陪你玩扮演人类的无聊游戏。”

　　伽马扑进它的怀里，用头蹭着beta平坦的胸膛，以一种夸张的声音哭诉着：“但是，不这样做很无聊啊！Alpha一把年纪了还装自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其他智械除了开会从不到中央区~我只有你了~贝塔！”

　　贝塔：“噢。”

　　伽马从蓬蓬的裙子底下，掏出两罐基地产的果味汽油饮料：“锵锵——从后勤部那要来的~上次开会喝过后我一直很喜欢呢，分一瓶给你。”

　　“你到底有什么事？”贝塔不耐烦了。

　　伽马图穷匕见：“我觉得你最近的耗电量不正常。”

　　它没有给出台阶，比如“是不是零件损坏了”或者“工作量太大”。

　　贝塔低头看它，伽马只到它的腰这么高。要知道贝塔这具身体只有一米六九。

　　两双眼睛对视，对视，这对智械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仿真的摄像头，材料只是一堆无机物，内部是电线、图像算法芯片、润滑液，这样的假物也能看见灵魂吗？

　　伽马兴许是发现了什么。

　　但它没有证据，亦或者，不太肯定。

　　贝塔沉默了半秒。

　　“我催动了生物引擎装置。”贝塔回答，“神庭否认默示录在它们那。并且拒绝我的搜索。常规手段无法达成目的，根据进度，现在的草原正处于异种潮初期。”

　　如果小福在这，听到这时，大概已经在滋儿哇啦的怪叫了。

　　它骂Alpha战犯，因为相南里在，Alpha是不敢说话的；但它骂Beta战犯，后者只会点头。

　　伽马抓住它的胳膊：“地表，神庭和人联正在战时状态吧？根据《和平协议》，智械不参与人类的纠纷！”

　　神庭在战役上本来是占优势的。但智械的横插一脚，很可能改变整个战争的结局。

　　贝塔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漠：“地表的人类，每天都有纷争和仇恨。我办事，难道还要等它们停战吗？”

　　贝塔推开它，把挂在墙上的制服穿在身上。

　　“那……”伽马问，显得有些挣扎和无力，“Alpha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贝塔选择用数据投递的方式进行沟通，这更简洁，甚至能直接传送图像和文件。

　　但或许，这也是一种巧妙的回避——回避那些可能从声音和语速里透露出的情绪。

　　太好了，它没有问别的。那就是没有发现。

　　[他同意的。采取生物手段能节省军团一大笔战争经费，他没有理由不同意。]

　　——749质问过Alpha，怀疑这是Alpha的阴谋。

　　Alpha否认了。

　　这件事不是他做的，也不是他提起的，他只是……默许了一切的发生。

　　神庭越是自顾不暇，那么在草原上的相南里就越安全。Alpha只能假装尊重生命，假装爱一下人类。

　　相南里不需要知道。要不然福音书在旁边煽风点火，他又要不开心了。

　　Alpha和Beta都有私心。

　　受伤的只有黑十字审判庭。

　　Beta：“如果没有别的事，Gamma，我要去工作了。”

　　它匀速离开，背后，传来一声大喊——

　　“贝塔，我爱你！”

　　“我也爱阿尔法！”伽马说着说着，感觉都快哭了，“我希望你们都能得到幸福！”

　　Beta：“……”

　　无法理解。当时都跟研究员说了，少给Gamma看动漫，偏不听。现在好了吧。

　　*

　　“人联……派来……官员，接管基地？”

　　相南里看着福音书新发来的电报，眉头紧锁。

　　啥意思？也没人通知他啊？

　　新来的官员叫洛神爱。看照片，很年轻，也很英俊。是那种温柔的、没有攻击性的帅气。黑发黑眼，戴着眼镜，像那种学习成绩很好的哥哥。

　　小青也长得极好，完全符合相南里的审美，但那是不一样的漂亮。会让人想起一些很尖锐且冷漠庞大的东西，比如切割金属的钻石、冰川和螺旋式上升的恒星。

　　电报后面还有一封洛修的私人邮件。

　　[人联同意了你的计划，准备加大对基地的投入。截至新历955年，将陆续投入1000亿信用点用于基地的发展与建设。]

　　[这是一笔巨款。之前，洛阳城对姑苏城的转移支付，一年也才800亿。]

　　现在是新历949年11月3日。

　　这个数额远超相南里的申请，他当时想的是能薅来50亿就不错了！

　　他看过官方的规划书，人联政府全年对地表的援助预算就是1000亿信用点，基地何德何能去占据百分之五？

　　地表的据点可有百万之多，还有官方的地上城市（多建在地下城市的上方）。

　　而现在直接拨款千亿？

　　要是普通人心里想的肯定是太好了发财了。但相南里明白，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基地对人联一直是很松散的依附，浮于表面的认同。但好在，人联也不在乎。小据点在地表的寿命都不知道会不会超过50年，实在没有在意的必要。

　　而这1000亿砸下来，事情变质了。无论相南里是否愿意，人联会像注射进身体的药物一样，从血管开始入侵，随着血液的循环遍布全身的躯体。

　　药能治病，也能成瘾，还能致命。

　　人联的援助，说是那么多钱。实际上绝对是有水分的。因为里面有很多不便估值的科技、虚高的人力成本、交通成本……可它毕竟是药！

　　无论出于经济因素还是政治因素考量，相南里都无法拒绝。

　　人联 is watching you.

　　给这么多钱，派来一个官员来取缔相南里的位置，那很正常。基地现在加起来都没1000亿呢。

　　总不能把人也明码标价吧？相南里值多少亿？

　　[洛神爱今年21岁。是我一位远亲。洛家人很多，他属于长安洛氏。说起来太复杂了，长安那边准备推他进政界。他今年刚从东岚大学博士毕业，学的是历史和哲学。中学读的军事学校，成绩全优，还处理过几次和神庭有关的非法活动，因此刚毕业就有少尉军衔。]

　　[我对他了解不多。因为决定的很仓促，洛神爱只携带了少量克隆人赴任。但这并不会是常态，长安洛投入大量资源支援他们中意的候选人。]

　　洛修说的很含蓄。但他觉得，如果相南里具备一个政客的素养，那就能听懂他的言下之意。

　　权力就是让别人按照自己心意行动的能力，它表面上来自上级，实际上来自下级……历史上被架空的皇帝还少吗？

　　但同样的，权力不会来自某一个具体的人。它来自一个具体的制度。人联的制度、基地的制度……背后涉及到更复杂的一些东西，经济、文化等等。

　　洛修在劝他早点回去。要不然，时间一长，真的就被偷家了。

　　而且，相南里长时间不在，基地剩下的人很难和洛神爱打擂台。

　　相南里关掉邮件，有点头疼。

　　要是世界上所有事，都像做研发一样简单就好了。

　　小青在此时端着一杯热腾腾的香草拿铁走进来。

　　相南里有些惊喜：“哪来的？”

　　“没有咖啡豆，但草豹人带来了一批黄豆。”小青的声音不疾不徐，听着很悦耳，“用的羊奶。部落养的牛都是肉牛，牛奶产量很低。而且现在也不是它们的繁殖季。等春天到了，我们找一些产奶的牛养在部落里，到时候可以给你做布丁。”

　　说到这的时候，小青的思绪不由得飘忽了一瞬。

　　之前数据库里有一本小说。讲的是“A”把“里”改造成奶牛人，A会把他产出来的奶制作成布丁。

　　奶牛部落在草原上已经亡国亡种了，但留下的资料显示，该部落会把图腾纹在腹部。

　　可惜作者刚写第一章 ，小说就被和谐了。作者本人也收到了Alpha的严厉警告（该书创作于新历前），吓得作者连夜注销账号。

　　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

　　仔细想想真是美味啊。

　　Alpha说的是牛奶布丁。

　　相南里低头嗅了嗅，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好香，谢谢小青。”

　　喝了一口咖啡。他把文件递给东方青帝：“你觉得呢？”

　　东方青帝在他旁边坐下。相南里调整了座椅位置，十分自然地贴过来，和他一起看文件。

　　福音书曾经叽叽喳喳地表示过，自己好喜欢人类的身体！

　　“人的小手冰凉凉的！摸起来很舒服！”（福音书本体装载有核反应堆，温度非常高）

　　Alpha嗤之以鼻。

　　现在想来也许只是没有遇到喜欢的人类。

　　“我觉得，”东方青帝顿了顿，“没必要拒绝这笔援助。洛神爱要来基地，让他来就是了。如果你想回去，我们就想办法把他架空。如果你要留在东大陆，把重要的人接过来就好。

　　“实验室可以再造，资料可以转移；这里面唯一的不可再生资源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