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公里外的黄金草原。

　　一支装满货物的商队，正在草原上缓缓行驶着。

　　夜鹰坐在驾驶位，叼着一根烟，嘴里骂骂咧咧：“什么鬼地方，连个公路都没有。穷成这样，还发展敌后根据地，我发展个大头鬼咧……”

　　明明是神庭的领土，他嘴里说的却是人联语。

　　夜鹰，本名不可考，真实身份在人联户籍体系内已死亡48年。他是军校生。

　　大约45年前，夜鹰来到枫叶丹，化名密涅瓦。在城里做起小本生意。

　　他们这种人叫“游商”，做生意需要巨额保护费，还得一名神庭主教进行担保。这些，都由人联帮忙搞定了。

　　几十年下来，密涅瓦在枫叶丹开起一条商贸街，还有妻子，孩子；要不是偶尔还能收到人联发来的消息，他都快忘记自己本来是名情报人员。

　　“人联也是，越来越过分了。这个叫加西亚的什么来头，一来就和我平级是吧？”

　　无论内心多么不满，夜鹰还是会服从安排。有时候，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的忠诚，还是人联在他体内植入的芯片起作用。他只在人联生活了二十年，在神庭却有四十多年。而他在内心深处，依然觉得自己是人联的一员。

　　或许是因为他更认可人联的体制，尽管它同样充满瑕疵。

　　在人联，密涅瓦还能看见一些人性的光辉。在神庭……tmd，神庭到现在也没废除奴隶制呢！

　　“这里是鹭海？那目的地要到了……”

　　半小时后，他抵达了加西亚发来的收货点。

　　夜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小城市。

　　尽管城墙低矮，周围全是荒地，马路也还在修整。学校、工地、菜园、工厂、居民楼……不同建筑被规划的井然有序。怎么看，这都是一座城市的雏形。

　　城区入口处，还挂着一条红色横幅——欢迎人联领导来我区视察工作。

　　不是，兄弟。我们tm不是在草原上？人联领导这四个字是可以写的吗？

　　夜鹰微微张嘴，烟掉在裤兜上。

第207章 我在草原搞基建

　　相南里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如果易横行在这，大概会像那个高楼上举起白纸的表情包，白纸上还写着两个字：“快跑”。

　　当年相南里就是这样骗走他手上的100万扶贫经费的。

　　易横行还在基地教了两个月书。

　　没有工资，并且送来了一堆免费的大学生。

　　可惜，人类的记忆并不互通。

　　夜鹰把车在新修的仓库停好，刚下车，相南里就热情地迎过来。

　　“远道而来辛苦了，领导。穷乡僻壤没什么好东西，在食堂准备了一些家乡菜，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很难形容。一般人这么说，会让人觉得有些献媚，但相南里不一样……他就是那种很特别的……特别的好看。明知道他说的是不走心的漂亮话，却依然会被取悦。

　　夜鹰被扑面而来的糖衣炮弹砸得晕头转向，但他毕竟做了四十多年的情报人员，很快脸就板了起来：“你就是加西亚？你弄的这是什么东西？这么高调，要是被神庭发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语气里颇有一点老前辈对后生的提拔。

　　相南里微笑道：“领导，我只是觉得，人联的方针策略需要改进。

　　“人联和审判庭互相安插间谍的历史有数百年了，但大环境有什么改变呢？没有。

　　“黄金草原本来就是人联的失地，所谓的黑十字审判庭，也不过是人联内部诸多宗教信仰之一。草原群众苦神庭压榨久矣，我们人联就该在草原上光明正大的发育，让草原人知道，人联不是神庭口中的侵略者，而是带来和平与解放的福音战士。这样，我们才能获得民意，得到凝聚力与向心力；最终，从内部分裂敌人。”

　　夜鹰的眉头一会蹙起，一会展开。

　　“你口才很好。”这是夜鹰最终给出的评价。

　　相南里话说得好听，可惜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因为，想要凝聚草原上的群众，缺乏一个最重要的东西——物资。

　　人联自己都养不好那些地下城市的普通人，又怎么再去养一堆累赘？而没有好处，这些草原人凭什么心向人联？神庭是这群人从小到大的信仰，三言两语就能让这群人叛教吗？

　　而且，“从内部分裂敌人”这种事，人联其实一直在做，要不然神庭高层（主要是各个大天使和他们的眷属）不和的消息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只是人联高层不太在意这些普通人罢了。

　　科技差距太大了。大多数人草原人，在人联高层眼中，攻击力差不多等于动物园里的猴子。猴子很可爱，但要一群猴子干什么？又不是人人都是相南里，愿意扶贫。

　　人联走的是精英路线，想要上层的分裂；而相南里走的群众路线。

　　两者各有千秋，真正反映的，其实是思想上的巨大鸿沟。

　　相南里颇具信心地劝导着：“当然，放出这个标语，最重要还是向领导展示我们基地思想教化的结果。基地是人联的基地，人联永远是基地最坚实的后盾。这些人生于草原，从小就听传教士的蛊惑，对人联原本充满敌意和误解，但是在我们的教化下，他们产生了对人联的认同。实现了身份和心态上的双重转变，我相信，随着基地的发展，这样的现象在草原上会越发普遍。”

　　相南里在狡兔部落开设分基地，没有直接用幸存者基地的名头，而是笼统的叫作“敌后基地”，以模糊人联的判断。

　　但在对草原人民的实际教导中，却会把幸存者基地和人联视为两个独立的政权。

　　基地小一些，新一些，但却是这些草原人真正的精神故乡。

　　这种微妙的区分是很有必要的。

　　相南里也许明天就会造反，也许一辈子都不会造反。谁知道呢。

　　夜鹰想嘲笑相南里的天真，可加西亚碧绿的眼眸显得如此自信而野心勃勃。

　　“或许是我老了。”夜鹰第一次这么想。

　　他带来的是整整十辆大卡车的商队，装的全是清单上的物资。

　　夜鹰的身份是“游商”，有神庭各大城市（除叶陆撒冷）的通关文牒，能在草原各个部落上自由贸易。一年有接近一半的时间，都在草原上游荡。

　　“运出这批货物花了我不少钱。”夜鹰想起交的贸易税，心都在滴血，更别提这批货是伪造的清单，打点又花了一大笔赎罪券，

　　相南里对此表现出万分感谢，当即热情地邀请夜鹰稍作歇息，献上一份家乡特产。

　　夜鹰来到食堂，打开一看，发现相南里嘴里的“人联特产”竟然是桃源牧业的预制菜罐头……嗯，是他在路上买的储备粮。当时花了350信用点。

　　普通的营养膏只需要5信用点。

　　但神庭和人联几十年前就中断了贸易往来，神庭的正规商场是找不到人联生产的任何物品的。

　　有趣的是，人联部分企业会在神庭的城市建厂，只不过换了个名字，冒充本地品牌。

　　它们用人联的科技，用本地的工人，在一定程度上维持着神庭经济的稳定——最后得到的，只是多赚一点钱。为了这点钱，人联也许正在承受着数倍的损失。

　　（这点利润对庞大的垄断企业来说完全可以舍弃，但是没有任何企业彻底放弃。）

　　资本没有国籍。资本家也没有。只要有钱，地上、地下，都可以是天堂。

　　对夜鹰来说，这预制菜罐头确实算家乡菜了，已经四十多年没吃过。

　　夜鹰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打开罐头，嗅了嗅，一股咸味；他用塑料勺舀着酱肉，抹在干巴的面包上。不远处，一群兔人热火朝天地卸货。脸上洋溢着希望的光彩。

　　相南里充当着工程师，工厂很快搭起钢铁的框架。像一座镂空的大房子。相南里就在灯光的最中心，很多人围着他。他脸上几乎有一层圣光。

　　在整个部落不眠不休的努力下，工厂建设只花了七天。

　　一座崭新的、现代化的工厂，矗立在蛮荒的草原上。当然，中间又要了一次物资，在权限范围内，夜鹰也是沉默地给予了支持。

　　夜鹰在这瞬间想到很多，譬如神话传说里的普罗米修斯……为了人类从宙斯那盗来天火，最后被捆绑在悬崖上，日日夜夜忍受着苍鹰的啄食。

　　好在，现在苍鹰还没有到来。火只是刚刚在草原上点燃。

　　“哇哦。司令，这个就是工床吗？”

　　“学校以后会学模具吧？”

　　兔人少年围成个圈，眼里充满着对知识的渴望。

　　相南里回答了几个问题，在人群中骤然看见夜鹰的身影。

　　他挥了挥手：“领导，给你看个好东西。”

　　所谓的好东西，建在工厂的工地上，不大，盖着层黑色绒布。

　　相南里掀开，里面竟然是一个小雕像。他眉眼弯弯的，很迷人：“这是我用剩余的钢铁做的雕塑。”

　　理工直男会做锤子。

　　相南里手艺更巧，能大概用铁块敲个人型。

　　小雕塑就站在大理石上，只有二十厘米高。石头上刻着一行介绍：感谢夜鹰同志（人联）对基地的帮扶。在他的协调下，基地实现工业从0到1的突破。

　　夜鹰眯着眼，突然觉得脸红，而且阳光很刺眼，让他想哭。

　　这里以后会有一座城市。庇护草原上流离失所的牧人。

　　他会死去，而这座城市将千秋万代。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地方，有一具属于他的雕塑。

　　夜鹰干了四十多年间谍工作。

　　他曾质疑自己的工作到底有没有意义，他舍弃了亲人、恋人、姓名，背井离乡，来到遥远的神庭。他以为自己是伟大的牺牲，而他做的任务，一度和普通的游商没有任何区别。

　　好吧，如果过去的忍耐都是为了这个瞬间，他想，也许这值得。

　　……

　　相南里把攻略成功的同事送回宿舍，然后从自己的工作室里掏出另一个雕塑：小青的，足足40cm高；是夜鹰的两倍。

　　小青自从知道他打算送夜鹰一具手工雕塑后，已经冷脸洗了一周的内裤。

　　铁制品很难完全复原人类的脸。

　　相南里制作的，是Alpha的另一具身体。

　　他查资料，Alpha在成为人型电脑之前，还为自己造过一具身体，外观接近莫比乌斯环。据说现在高悬在太空上。

　　他还查资料，说为恋人制造惊喜，是恋爱中必备的一环。

　　相南里学习之。

　　莫比乌斯环，无限循环。极限。

　　很适合Alpha。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