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认可人联现在的制度吗?财富超过生命、道德、法律凌驾在所有东西之上……这不是变相的奴隶制吗?你认可它,是因为你本就富裕吗?”
指挥官转过头,不想和相南里进行无意义地辩论。他出生在洛阳城,父母都是财阀,强强联姻。而他的后代会延续自己的命运。
或许他隐约能感知一些,但那些哭喊声离他的世界太远。指挥员捂住耳朵,不想去听。他有他的利益,这份利益不止是为他自己,还有身边所有人。
短暂的沉默后,指挥官道:“我听军医说你晚上幻肢会痛,但是不愿意服用他们提供的止痛药。”
幻肢痛,是义体改造手术患者术后常见的并发症。大脑会认为被切除的肢体依然存在,并在那个部位体验到不同程度的疼痛。
指挥官听说相南里经常半夜痛醒。
指挥官:“军医提供的药剂都是正规止痛药,很安全,没有在里面添加别的东西,但我理解你的顾虑。这是智械生产的医疗芯片。”
他把一枚内存卡大小的半透明蓝色芯片摁在相南里的书桌上。防尘袋没有撕开,上面有智械军团的医疗工厂编号。
——智械是没有痛觉的。但智械军团现在有数百万的人类士兵,一部分是俘虏兵,一部分是雇佣军。
“它能释放生物电流遏制痛觉神经,需要我帮你安装吗?”
相南里微微一笑:“我没有给自己移植芯片接口。”
指挥官的表情有些许愕然。
现在,人联只有最穷困的黑户,才不会安装芯片接口。这就像是……怎么说呢,就像是新历前,有人坚决不用智能手机、不用互联网。
这样的怪胎可能很少,不过还是有概率存在。
但如果说这话的人本身就是互联网的发明者呢?
指挥官没有收走芯片,他起身:“我该换班了,会有其他人替我,晚安。”
换上来的人是位陌生的人联军官,除了指挥官,其他看守者都是轮换的。这也许是指挥官的小巧思……毕竟这样,相南里只能和他熟悉。
相南里是在半夜被吵醒的。
他睡得有些沉,迷迷糊糊听到对话。
“长官,还没到换班时间,您怎么来了。”
“还差三个小时交接,我不放心,来看看。你先回去。”
“是。”
士兵起身,还没走到门口,软绵绵地倒下。
相南里睁开眼,发现指挥官单腿跪坐在他的床上。
指挥官的目光深沉,以一种微微愠怒的神色扫过相南里脖子上的电子项圈。
他俯下身,手指搭在项圈的侧面:“别动。”
太奇怪了。
指挥官不会碰他,他极端抗拒着和相南里的身体接触,似乎那不是一具普通的人类身躯,而是剧毒。
指挥官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指挥官更不会带他逃跑……他是人联的指挥官。
他离得太近了,又很专注,呼吸喷在相南里的下巴上。一个大胆的猜测从相南里心中升起,他询问道:“Alpha?”
“嗯。”
“指挥官”没有否认,甚至为相南里这么快认出它感觉到愉悦。
指挥官当然也进行过机械化改造。甚至可以称为“半机械人”。没办法,不学习智械的手段,就无法打败智械。
看吧,随意安装芯片接口的弊端来了。明明已经是人联高官,身体还是成为了别人的登录器。
电子项圈很快解开,Alpha却没有第一时间从他身上下去。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对视,或者说对抗。
在冷冻舱里解冻后,相南里当然联系过它。对方的回应总是冷淡的、理性的,公事公办。甚至有些抗拒。
相南里说“想你”,Alpha会猜测这是情感勒索;相南里说“爱你”,Alpha判断这是以爱为名的服从性测试。
相南里知道Alpha在监控他,他会对着房间的墙角说早安;会买来一个陪睡的毛绒玩偶叫它“Alpha”的名字;会毫无顾虑地以身涉险,他知道Alpha不会让自己死去。
他们第一次发生争执是在八年前。那时候相南里刚离开地下,来到地表。
Alpha想,谢天谢地,总算从永生科技的实验室里逃出来了。
Alpha说,会派人接他到智械军团。相南里拒绝了。
“你要想清楚,我会停止对你的所有援助……”
“我很清楚。”相南里回答。
Alpha认为这是对它的挑衅。
它要和自己的源代码对抗,它不是电子宠物,它只能是它自己。
所以,当一年后,相南里联系它,说需要医疗援助时,Alpha冷淡地质问:“你想救这个小孩?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条件不变,你来智械军团,留在我身边。我就帮你。”
这个留在“它”身边,指的是相南里接受机械化改造,植入定位芯片,并在Alpha在建造人类安全区生存。
如果关于爱的本能无法更改,起码它会得到一个温顺的、不会背叛它的主人。
相南里拒绝了,于是,Alpha嘲笑道:“你对他人生命的重视也抵不过你自己的尊严。”
“不是的。我不能去。”相南里抱着小孩冷下来的尸体,眼神很坚定,“智械和人联,都不是人类的出路。”
所以,相南里自己走出一条路,并且走到如今这个死局。
相南里又一次陷入险境,Alpha没办法置之不理。它不想崩溃。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身体对着身体,脸对着脸。
隔着监控和网络看一个人,和亲眼看见,感觉竟然如此不同。人是有温度的,还有气味。
Alpha的灵魂颤栗着,他俯身,嗅着相南里身上的味道。又谨慎又贪婪。
相南里:“Alpha,你是想用别人的身体吻我吗?”
Alpha的动作顿住了。
相南里微微起身,光秃秃的手臂晃动着,他没有双手,Alpha猜不到他到底是想拥抱它,还是要推开它。
但他用腿勾住了Alpha的腰,然后很坏心眼的在腰侧那里蹭了蹭。
Alpha瞳孔缩紧,意识失控,身体直接一个激灵。
……
幸好指挥官是穿着裤子的,Alpha想。这裤子甚至挺防水。
它没有吻他。
现在已经是凌晨,还有三小时抵达洛阳城。
Alpha故技重施,解开相南里的脚链,继续道:“跟我走吧。”
“去哪?”
相南里明知故问。
Alpha只能妥协:“去暂时安全的地方。等风头过去,你可以继续你的研究。”
相南里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可是,我不能跟你走。”
“无论你是否许诺自由,‘相南里在智械军团’会成为一个政治信号,会有更多人投奔智械,打破如今岌岌可危的平衡。现在的我比八年前的我,更加不能靠近你。你能理解吗?”
接纳一个普通的逃犯和对起义军领袖的政治庇护,影响力当然是不同的。
Alpha明白,但不理解。他只知道相南里拒绝了他,再一次。
“所以你要回去送死?”他的语气冷下去。
相南里同样摇头,他狡黠地眨眼:“不是送死,是谢幕。”
第185章 我不是爱人的爱人
军医来检查,得出结论是机械化改造后体内生物电流失衡……简单来说,他被自己的义体电死了。
像指挥官这种等级的暗线,想使用,自然不可能毫无代价。要不然人联现在到处都是智械的间谍了。
但这一切和相南里没什么关系,都没人多此一举通知他。
囚车在军队的护送下,十分低调地抵达位于洛阳城的海牙国际监狱。
指挥官不在,没人好奇相南里的断肢为什么重新装上了仿生义体。
和大多数人想象中不同,这所监狱不在偏僻的郊区,而在某个著名的“风景保护区”,旁边就是洛阳市建成以来就有的高级别墅区,叫“海德公园,里面的房子从不出售,只供高级政府官员居住。
相南里又一次被关押起来。
狱警给他换好贴身衣物,锁住他的双臂和腿,蒙上眼睛,塞进棺材似的维生舱中。里面灌注着冰冷的绝缘液体,是为了防止相南里在体内偷偷安装什么检测不出来的金属装置;不至于窒息,但绝不好受。
相南里知道流程,进监狱,然后是军事法庭公审。一定是死刑,不会有别的结果。但他毫无惧意。
相南里想到后面的安排,还有些许的激动。
就像是小孩子背着大人在暗中达成一个完美的恶作剧。
生与死。他想,自己早就经历过了。没什么害怕的。死亡的感觉很平静。灵魂会感觉到微微的冷意,仿佛置身于一个凉爽的夜晚。
但就在审判的前两个小时,本该密闭的舱门提前启封。
相南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只极其干枯的手摸上了他的脸侧。
随后是鼻梁,唇尖,顺着身体的曲线一路往下。动作小心翼翼,如此亲昵又温情。
相南里听见耳边极其压抑的哽咽声。
眼泪砸在他的脸上。太苦。
会是谁呢?
相南里脑海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洛阳?”
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回答:“是我,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