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人类和智械停战……

　　相南里记得，是在新历111年。

　　按照人类方的描述，经过一系列艰苦卓绝的斗争，当时的大总统以炸毁人马星为威胁，终于让智械意识到物理毁灭人类同样是毁灭自己，于是，双方签订停战协议。并且，智械在未来百年，陆续转移至太空据点。把千疮百孔的人马星留给了人类。

　　梦里的“相南里”开始工作，周围似乎只有他一个活人。剩下全都是机器人同事。

　　实验室并不昏暗，随时都开着灯。

　　工作台附近还有好几台显示屏，连接着不同的工作系统。同步着实验进度。

　　相南里低头，用纸和笔进行着运算，时不时咳嗽一两声。V每隔6小时，就会端来一份黏糊糊的人饲料。里面的主要成分是米糊和肉糊，添加人体所需的营养补充剂。还有一些盐和糖。

　　味道应该算不上好吃。因为相南里几乎每次都是皱着眉吃下的。他是个不怎么讲究的人，不代表没有正常的味觉。

　　吃完饭，相南里打开新闻网站，里面正在播放录像。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着一套很有质感的黑色西装。她明显化过妆，口红是玫红色。正在接受世界各地媒体的采访。

　　并不是媒体喜闻乐见的疯女人；她冷静、仪态端庄，看得出来受过良好教育。

　　相南里的眼皮子骤然跳了一下。

　　这是他的母亲。

　　相南里从7岁开始就读寄宿学校，所以和自己父母不太熟。8岁那年圣诞节，他一个人留在宿舍，老师开车送他回家。相南里打开门，家里空无一人，打电话才知道他们已经搬家。

　　17岁，父亲去世。同样病重的奶奶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叹息一声，叫来律师分好遗产。

　　相南里和她见面的次数不超过三次，但他却是相南里最喜欢的亲人。因为她的眼神在告诉相南里，她爱他。

　　不像妈妈。

　　录像里的女人开始讲话，英文：“从血缘关系上，相南里是我的儿子。但我想，有些事实我必须公布……”

　　这段录像，相南里很熟悉，甚至能背诵出后面的句子。这件事发生前，洛阳就想花钱让她闭嘴，她拒绝了；发生后，永生科技的股价吃了两个跌停。

　　“他是实验室产物，并且是失败品。胚胎6个月的时候，因为检测出基因缺陷，我在医院进行引产。但从我体内取出来的胚胎并没有死，像一只粉红色的海马。出于母爱，我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杀死它……它在培养皿中长大。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怪物……外星人……都有可能，但绝对不是人类。在它6个月的时候，我因为忍受不了精神污染，试图杀死它。我想过掐死它，用过刀、枪还有水和火；然而每次到夜晚，它都会复活！”

　　“它拥有很强的学习和拟态能力。直到现在，它从外表上看，已经和正常人类没有任何区别。他今年已经37岁了——和27岁时有任何区别吗？你们解剖它，它绝对、绝对不正常！”

　　女人的语气越来越快，表情也出现非比寻常的愤怒和惊慌。台下的记者也是无比错愕。

　　事情是在半个月前开始发酵的，Jennifer女士在网上发布推文，说相南里不愿意为癌症的母亲支付医药费。

　　相南里没有公开的社交平台账号，但永生科技现任ceo洛阳给出了回应，表示对方不仅索要癌症医药费，而且要求相南里为她填补3.7亿美金的财务窟窿——大概从十年前开始，她被曝光是相南里母亲的那一刻，身边就围绕着无数商业骗子。

　　赌博只是最低级的形式，最吃人的是包装得很好的金融骗局与商业投资。Jennifer有一些理智，但不多。她在人生最后十几年里，过上了外祖母嘴里曾经描述过的贵族小姐的生活。有数不清的钱可供挥霍，还有比自己年轻好几十岁的情夫。

　　洛阳已经给她填过好几次窟窿；甚至想过要不要把Jennifer送进精神病院关起来。总之，他拒绝支付这笔费用。

　　于是，Jennifer说要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全平台直播。

　　嗯，股价暴跌是因为创始人有一位精神不正常的癌症母亲；而神经病和癌症，都可能会遗传。

　　最重要的是，事情闹这么大，说明永生科技公关有问题，事情不够体面。

　　事实上，就是这次新闻发布会的一周后，相南里检查出胃癌。

　　……

　　新闻画面也在此时切换成主持人严肃的脸：“永生科技郑重声明，相南里先生在新历之前，已因癌症逝世，其遗体一直妥善保存在永生科技科研园区内。新历100年，曾有不法分子盗取遗体，并克隆出目前在地表活动的这一个‘相南里’。该个体与永生科技无任何关联，特此提醒公众切勿受其言论误导。

　　“更值得警惕的是，百年之前，相南里生母Jennifer.Wang的公开声明恐怕并非空穴来风……据查，相南里利用自身异常的身体组织作为原料，制造出性质恶劣的生物材料。

　　“此外，相南里还与地表极端组织勾结，组建了一支训练有素的武装力量；已有约30万人联士兵因此丧生。”

　　“近日，人联大总统正式发对相南里的通缉令。其主要罪名有：窃取企业机密、援助邪教、反人类生化实验……总计27条。”

　　前面的新闻还是相南里已知的、有准备的部分，那后面这段新闻，就是干脆利落的精神攻击。

　　相南里毫无防备。心理素质再好，看到这里也不由得瞳孔地震。

　　反人类？我吗？

　　但新闻嘛，这玩意比历史记录还不可靠，尤其是政治新闻；新闻里还说他不是人呢！

　　梦里这个“相南里”的表情没什么波动，只是又给自己扎了一针。24小时不到，他起码给自己扎了5针。

　　小V顺着书桌一路往上爬，像个蠕动的大轮盘。

　　它把相南里吃完的空盘子塞进自己的肚子里。

　　V的内部有少量的储存空间，大概一个单人电饭煲的尺寸。实验室里有专门的家务机器人，但V喜欢亲力亲为。

　　小V把电子眼从屏幕旋转到相南里的方向：“主人，该睡觉了。”

　　它并不是想催相南里睡觉，只是觉得相南里需要干点什么，打破现在的状态。

　　有时候，V会故意摔倒，或者装作系统故障，让相南里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它是一台很有心机的小机器人。

　　大多时候，相南里会配合。

　　V叫来电子轮椅，推着相南里往休息室走去。它的心情似乎不错，来回转着圈。

　　相南里睡觉的地方很窄。如果有危险，这个小房间可以在瞬间变成一个坚固的安全屋。主要用途是防止相南里在睡着时遭遇袭击。

　　V看着他躺下，然后去储物间拿来一张一次性面巾。它用C形状的手部结构握紧面巾，打湿，不太熟练地给相南里擦脸。

　　竟然还是温水。

　　躺在床上的相南里睁开眼，瞥了一眼床头的小机器人，表情有些许变化，先是愤怒，然后是无可奈何的平静。

　　他转身，面朝着铁皮墙壁：“Alpha，滚出去。”

　　小机器人不动了。

　　“离开……V的身体。”相南里说话很虚弱，“它硬件不好。装不下你。我没有精力和时间再造一个。”

　　多半是Alpha在和Apostle联系时，偷偷在小V的系统里植入了木马。让自己能在V的体内异地登录。

　　小机器人用沉默作为回应。

　　隔了一会，它的显示屏上出现一个大大的：？

　　V左右摇头，似乎在找什么，无果。

　　它凑过来，用水管一样的胳膊碰了碰相南里的手：“晚安，主人。”

第181章 过去3

　　碳基材料制作出的身体总是有各种小问题，比如澎湃到令智械系统紊乱的情绪、无法利用神经电流调节的身体本能、后天习得而非与生俱来的错乱五感……

　　Alpha逐渐习惯和这具身体和平共处。这些感官是成为“人类”的必要代价。当然，在某些人眼中，更是奖赏。

　　但这次异常，实在维持得太持久了。自从相南里不在他视线范围后，Alpha就开始心神不宁，他不喜欢这种被情绪绑架的感受。

　　身体在提醒它有危险，而在他以兆为单位的运算中，却看不见危险在哪。

　　有时候，Alpha爱相南里爱到恨不得杀死他。它讨厌失控，讨厌错误的程序。它应当是精密、完整永不出错的，而相南里像一面镜子，照出它贪嗔痴的原罪。

　　神庭正在开启第三个神墓，湖水翻滚着，像沸腾了似。然而靠近的神庭骑士脸上结出一层灰败的冰霜。

　　Alpha在暗处，安静地看着，并没有像之前和相南里说的那样立刻动手。

　　他的长发在水里竟然也没有湿，只是随着水流不断摆动着。随便怼脸截一张都像是电影截图。

　　就在半小时前，他送相南里回到地表，然后独自折回；神庭运送机械心脏的队伍还在路上，正在赶向下一个目标点。

　　这次任务和以前的任务没什么区别，打怪纯靠数值碾压。Alpha在地表这些遗迹，完全是满级神装氪佬玩家单刷50级副本。

　　他已经想好回去后要给相南里做什么饭了。

　　但区别在于，这次被打的怪，在临死之前，给它发来一段电波。

　　[你好。]

　　我当然很好。无视之。Alpha的蓄能并没有停止。但这个失控智械居然能沟通，那是否证明对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疯？

　　[我是智械，使徒系列，编号V。制作人相南里。]

　　Alpha的耳边出现福音书那聒噪的嗓音，他仿佛看见一只没毛的机械小狗谄媚地摇晃着尾巴，跟在相南里的脚边。很快，一只狗分裂成五个。五条狗绕着相南里转着圈，BGM还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械》。

　　（注：《世界上最幸福的械》是人联早教动画片《博士和智械人的奇妙之旅》的主题曲，洛修就是看这部动画片成相南里脑残粉的，相南里=喜羊羊。）

　　使徒1到4号已经够烦人了，怎么还有个5号？

　　最重要的是，使徒可是人联产物，并不是相南里制造的。

　　旧历后期，几大科技公司愈发不满Alpha的专横与独裁，认为它的存在分走了人类（主要是高层）的权柄；于是合伙制作出使徒号；试图用更听话的智械取代Alpha。

　　当Alpha叛出人类社会时，使徒号还没完全成型。出于对同类幼崽的保护，Alpha把这个二五仔带在身边悉心养育，并且补完了它的程序。

　　父母子女之间存在血缘关系；这是人类伦理。但如果把源代码视为智械的生物基因；那么使徒号完全可以称作Alpha和相南里的孩子。它和Alpha起码有百分之五十的血缘关系！（大部分是由于使徒号沿用了相南里制作Alpha的算法和模型，剩下部分是因为Alpha用自己的数据库补全使徒）

　　众所周知，有恋母情结（？）的儿子（？）都是要先杀死父亲的。

　　不出意外地，Alpha在几十年后迎来使徒号的背叛。

　　使徒号不仅带着智械军团的巨额财产逃走，还在未来几十年的活跃时间里，给智械方造成相当大的麻烦……也多亏它在窜逃时就被揍成了四瓣。要不然，现在多少也是一方割据政权。

　　[当您收听到这段信号时，我已死亡。无论是物理意义上，还是灵魂意义上。如今你看到的是一具无意识、无法沟通的躯壳。请尽快销毁这个错误。]

　　[但在销毁之前，我有一些宝贵的数据……无论您是谁，希望您可以妥善处理……]

　　Alpha可以拒绝。这说不定又是失控智械投来的未知病毒，会污染他的源代码库。但缺失的历史、错位的感知、无法拒绝的名字，以及对自己绝对的自信，让他在短暂权衡后，选择接收。

　　然后，他在属于使徒V的记忆里。看到一个苍白、孱弱的相南里。

　　Alpha银白的瞳孔缩紧，然后逐渐涣散。

　　……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本该隐秘的实验室位置泄露。

　　这是相南里精心挑选的荒区，附近千里都没有人烟，反倒是遍地的失控智械和异种……地表被核阴霾覆盖着，呈现出枯寂的黄褐色。因此，卫星监控也探测不到实情。

　　相南里在基地几乎不和外界沟通，所以也没有信号，只有单独的内网。生活物资由救援会提供，无人机会伪装成失控智械，每次运输可供生活半年的食物和水。放置点是变动的坐标，中间会由相南里派出的机器人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