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箱很大，像一口棺材。里面传来物体碰撞的声音。沉闷。

　　偶尔，会有血色的液体带着浓重的腥味，从箱体的缝隙溢出。

　　机器狗扛着箱子，往67号实验室的入口走去。

　　相南里下意识想躲开，但箱子直接穿过他的身体。

　　他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幽灵。

　　相南里有片刻的恍惚。

　　他跟着机械狗，进入楼内。

　　第一层楼是严密的安保，足足三道关卡。任何一项权限不通过，都会直接触发安保的毁灭程序。红色的激光点一直对准着货箱。

　　相南里左顾右盼，没有在大楼里发现任何人类存在的痕迹；甚至没有灯——机械狗不需要光也能看见。

　　终于，通过层层核验的机械狗把收容箱推进了货运电梯中。

　　电梯是一根注满水的强化塑料管道。会利用水压的变化，把货物送到不同的楼层。

　　相南里没见过这样的设计。他怀疑管道里的液体也不是纯净水，这个运输管道设计出来，就不是给人用的。

　　相南里抱住收容箱，跟着箱子一起被运输到最顶层。涌动的水流停止，收容箱被一根巨大的机械嵌子从水池里夹起，放置在地板上。

　　和昏暗的一楼不同，这里很明亮。隔了一会，轻微的脚步声从白色回廊的尽头传来。

　　相南里坐在高高的收容箱上，看着一个身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朝着自己走来。看体型，是男性。

　　他有一双机械手，这也是唯一暴露在空气里的肢体部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双眼位置戴着黑色护目镜，护目镜上又有一条横着的蓝色的光带，看上去很冷峻。

　　他的机械手在收容箱上敲了敲，箱子悬浮起来，跟在他身后。

　　大概是什么磁悬浮技术？

　　相南里看得一愣一愣的。

　　收容箱漂浮着，被投入进一个巨大的玻璃水箱。

　　或者说，这是一个水族箱。

　　房间的四面都是曲面玻璃，仅仅在入口处有一道窄门。内部有一排像俄罗斯方块一样叠在一起的电脑屏幕，显示屏背后的处理器，像人的内脏器官一样排列组合。桌子上到处都是散落的文件、模型。

　　收容箱在水中解体，一条……还是一头？环抱着双膝的怪物，在水中缓缓睁开眼。

　　这条怪物有长尾，身长近三米。皮肤是灰白色，能看见皮肤下青紫的血管。人脸，蛇身……长尾上有鳍。背后的骨骼畸形的隆起，一段一段的；一双翅膀从腰部位置展开，无力地往下垂落。

　　它的一张脸近似人形，五官像是融化一样，散在脸上，少了鼻子，多出好几只粉红色的眼睛。眼神平静到令人惶恐。

　　青年抬头，注视着水族箱里的怪物。

　　相南里看不出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一股哀伤的情绪。

　　青年重重咳嗽起来，有些痛苦地弯下腰。相南里在这一刻几乎感同身受的疼痛。喉咙像是被砂纸擦过，口腔里全是血腥味。

　　青年忽地转身，走向中央位置的电脑。

　　相南里忍住太阳穴传来的剧痛，凑进去看，他在屏幕上敲出第一行字——

　　【67号天使——加百列（Gabriel）】

　　……

　　……

　　相南里睁开眼。他从东方青帝的背上跳下来，转身，急速摘下脸上的头盔，开始呕吐。

　　没怎么进食，只能吐出胆汁。

　　相南里抓住东方青帝的胳膊，额头上青筋暴跳。

　　Alpha递来热水。等着相南里吐完，这才询问：“怎么了？”

　　根据监测，相南里的身体各项指标正常。如果不是他的感应器出了问题，那这属于神经性呕吐。会在紧张、难过、内心冲突时出现。

　　“做了个梦。”相南里虚弱地回答，“不太舒服。”

　　梦里的场景十分具体。相南里甚至能感觉到冷热和气流。

　　相南里很少做梦。他睡眠质量很好，一点也不像神经病。

　　“梦见了什么？”

　　相南里一边吸着营养液，一边回答：“梦见，我进入了一座城市……”

　　“这座城市所有建筑都一模一样。就像是那个考古队员描述的一样。我猜，上面每栋楼的编码，是不同实验室的序号。”

　　“有人，是神庭的人。在这里进行非法基因实验。基因敲除、改造，或者别的什么我不清楚的技术……而且，城市里存在大量的机器人。不是智械，它们显然没有产生拟人模块。只是遵循着中央主脑的操控。”

　　相南里咬住吸管，下意识地喃喃：“制造天使，是把自己当神了吗？”

　　加百列，67号天使。

　　黑十字审判庭，神庭。

　　线索草蛇灰线，浮现出一个朦胧的脉络。

　　相南里忍不住笑起来：“啊，说不定，我真的看见‘神’了。”

　　东方青帝抿起唇。很显然，身为智械，他是不会做梦的。

　　他推测，是这里存在特殊的磁场，一直在投射信息波段，被身为纯正人类（含人量高达百分之98）的相南里接收到了。

　　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但很快，Alpha发现，这里还是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他们终于抵达了视频里看见过的那口黑色湖。

　　湖水一望无际，表面漂浮着冰棱。水的质感出乎意料的粘稠。

　　潮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但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些黑色物体并不是石块，而是散落的金属，只是数百年来，被水流打磨成圆润的形状。

　　相南里弯腰，捡起石头缝隙里的物体：“Alpha，这里有好多存储芯片……”

　　很小，也很容易被忽略。芯片表面被黏液侵蚀，几乎只剩下最核心的浮栅晶体管。

　　芯片已经损坏。这很正常。毕竟都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东西了。也没有被妥善保存过。

　　Alpha启动了扫描功能，一键读取数据。

　　他湖岸表层一共发现7101片储存芯片，其中6889枚芯片彻底报废。剩下212枚芯片里，只剩9枚，还储存有内容。

　　Alpha花了几分钟时间，耐心地破解、翻译。

　　未知图纸？……存档。

　　实验数据，存档。

　　地图，存档。

　　在破解到最后一枚芯片时，Alpha陡然心头一颤。

　　破译码并不复杂，是很多年前的信息产物，甚至不是主体，只是某台电脑备份残留的缓存垃圾……

　　这是一封通讯邮件。

　　【人联已经把你列入战犯名单。并且下了通缉令，我听说，它们派出好几支特种部队，正在地表四处搜寻你的踪迹。准备逮捕你，然后处死。】

　　【听说吗？事实吧，请告知路线，我会安排人截杀。】

　　【你还记得我们的对话吗，我说过的，黑十字实验室会成为恶龙，而且比原来那条更难杀死。】

　　【不这样没有以后。】

　　【怎么不向我们求救？】

　　【没有意义的问题不要问。】

　　【所以，这个世界的存在，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Garcia.】

　　【from 传道书】

　　这封邮件没有回答。

第173章 神庭遗迹5

　　在一行行扭曲的人联语中，这个单词如此刺眼。

　　相南里姓相，名南里。他们家从爷爷那辈开始移民，或者说政治避难。

　　爷爷抛弃国内的妻子，花钱找了个白人老婆入籍，这就是相南里绿眼睛的来历。

　　因为某些政治因素，他们全家都跟奶奶姓，姓氏Garcia。

　　而相南里的中文名随母姓。

　　改名叫Jerry Garcia的爷爷酒喝多了，会很骄傲地提起在国内某个地点，说那里有他爸爸（也就是相南里曾祖父）的故居，他随时可以回国继承遗产。

　　相南里从来都是当吹牛听的，直到后来洛阳问他，要不要认祖归宗，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在世界上还有一些血缘亲人……那个故居也是真的，现在还是保护文物。

　　他的曾祖父是军阀，没逃出国的后代要么死于战乱，要么被枪毙了。过得不好也不差。就像相南里之前的家一样。

　　相南里没认。第一他不想改姓，第二不想给陌生人安排工作。

　　Lee Garcia.

　　这是他用了接近四十年、很熟悉的姓名。

　　38岁那年，他功成名就，受邀入籍，身份证上的名字改成“相南里”；依然很多人用“Garcia”称呼他。

　　不熟的人会说Mr.Garcia、Dr.Garcia或者Prof.Garcia；熟一些的会叫他Lee。

　　相南里看完这几行字，在漆黑的湖岸边，憋出一句话：“你和传道书熟吗？能不能发短信问问它，这封邮件什么意思？”

　　加西亚，是在叫他吗？

　　什么叫做“这个世界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

　　Alpha叹了口气：“我已经371年没有听过它的消息了。我可以尝试给它发送电报，但不一定有回信。”

　　使徒不喜欢Alpha。或者说，人类为避免所有智械沆瀣一气，使徒号必须讨厌Alp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