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溯听着蔺酌玉沙哑呼唤他的声音,望着他发红的眼尾,滚烫的泪滴在自己的手背上,似乎能烫穿他的躯体,直击神魂。
燕溯从未像这一刻这般无助过,他浑身都在发抖,挣扎着想要打破面前桎梏住他的透明结界,血脉中的符咒却死死将他固定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握着无忧剑,一步步逼近蔺酌玉。
明明是为了护他无忧才有的剑,如今却成了害他的凶器。
燕溯压制性情惯了,此时胸口的绝望无助满满当当堆在胸口,几乎让他窒息。
快逃。
或用师尊所赠的法器,催动桐虚剑意杀我。
燕溯想要开口说话,嘴唇却纹丝不动。
谁也不知这短短几步被困在身躯中的燕溯有多癫狂,直到无忧剑落在蔺酌玉的脖颈,阳光倾泻下来,落在剑铭上。
“无忧”二字被反射出一道光芒,照映在燕溯的瞳孔。
蔺酌玉脖颈的金铃叮当作响,挣扎着化为一道反噬禁制想要击杀眼前的人。
燕溯毫无防备,若是被洞穿心脏,断无活路。
蔺酌玉下意识按住金铃。
刹那间,血倏地涌了出来。
蔺酌玉不可自制地睁大双眼,近乎茫然望着面前的燕溯。
燕溯不知是如何做到的,一只手竟然挣脱束缚,面容狰狞地反握住放置蔺酌玉脖颈处的无忧剑,两道力相护僵持,血肉之躯敌不过坚硬的剑,五指几乎斩断却仍没放手。
蔺酌玉:“师兄!”
巫脸色变了,立刻召出金叶想要再次催动。
但燕溯的速度比她更快,眼睛眨也不眨地将无忧剑夺过,调转方向狠狠穿透自己的身躯。
蔺酌玉一声惊叫还未出口,燕溯却大掌一挥轰然将他震飞出去。
“燕溯——!”
燕溯眼底皆是怨恨——他对待青山歧时都没有这样浓烈的恨意,险些将蔺酌玉杀死的恐惧占据胸膛,让他血脉偾张,手掌狠狠扼住巫的脖颈,眉心的红色符纹若隐若现。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当死。”
那一刹那,巫近乎惊惧地望着他。
古往今来数千年,从没有人能挣脱风魔九伯的控制,此人……
金叶子再次疯狂旋转,巫咬着牙将灵力全都注入其中,竟然没有压制住燕溯对她的杀意。
巫的视线落在燕溯胸口的伤势,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你这个……”
话还未说完,燕溯体内元丹陡然离体,宛如即将蓄力的金光团,在两人之间不住颤抖着。
燕溯常年冰冷的脸竟然笑了下。
既然这副血肉之躯会对你造成威胁,不如舍去。
下一刻,轰——
蔺酌玉身上的金铃骤然出现,堪堪挡住那可怕的冲势,但还是将他撞得人仰马翻,狼狈地跌在地上。
地面全都坚硬的藤蔓,蔺酌玉本来以为要摔得不轻,可耳畔翁鸣时他伸手在地上一抚,却捞到了滚烫的齑粉。
蔺酌玉一惊,被震得不轻的脑袋艰难运转着。
刚才那是什么动静?地面的阵法为何会化为齑粉?
巫不是和整个阵法融为一体吗,难道她死了?
蔺酌玉没等到庆幸,地面伴随着阵法的消散竟然开始往下塌陷。
“师兄!”
蔺酌玉腾地爬起来,前去阵眼所在的地方去查探,可视线刚飘过去,眼瞳骤然一缩。
阵眼像是被什么强力的东西轰炸,从中央到方圆数里出现冲击的飞溅焦痕,瞧着就像是……
元丹自爆。
蔺酌玉双腿几乎软了,踉跄着想要上前,嘴唇张张合合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只能看唇形知晓是在叫“师兄”。
地面开始一寸寸塌陷,蔺酌玉奋力催动灵力想要往前去,却天边巨石不住往下砸落,脚下也在时不时塌陷,稍有不慎就要跌落万丈深渊。
阵眼明明近在眼前,任凭他用尽全力也无法到达。
师兄……
燕溯!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将他抱住,跳跃几下踩着坠落的石块往上飞。
蔺酌玉茫然抬起头。
苍昼化为人形依然矫健,几个起落将蔺酌玉抱着到达一处勉强还未塌陷的巨石上。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苍昼拍着胸口,“我还当要被砸死了!快点快点仙君,天塌了地也陷了,飞上去太危险了!我寻到一处还完好的传送阵,咱们快点出去!”
蔺酌玉努力平复呼吸,可嗓音还是有些发颤:“我……还要去找我师兄。”
苍昼道:“哦哦哦,在那儿呢。”
蔺酌玉:“?”
蔺酌玉迷茫地朝着苍昼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远处的一株桃花树下,燕溯浑身是血躺在那,周身萦绕着一圈圈的金色符纹。
正是师尊留下的桐虚剑意。
剑意化为最后一道屏障护住燕溯重伤的身躯。
蔺酌玉手脚并用地扑过去,将耳朵贴在燕溯的胸口听了许久,终于听到一声微弱的心跳声。
那一瞬间,蔺酌玉眼瞳睁大,骤然松懈一口气,没忍住直接嚎啕大哭。
“师尊……呜……师尊!”
***
似乎有蔺酌玉的哭声。
桐虚道君眉头狠狠皱起来,神识还未铺出去,青山笙的利爪一道跟前,两道返虚境的灵力相互碰撞,将四周夷为平地。
青山族的妖不知是死了还是逃了,无疆当空阻拦,结界中活着的人已所剩无几。
青山笙并未受太严重的伤——桐虚道君并不愿意亲手毁去蔺成璧的尸身,招招皆留了情,反倒让青山笙有恃无恐。
青山笙冷冷看着他:“你当年的伤势恐怕还未好全吧?既然夺舍不了玲珑躯,天道之下第一人,倒也不错。”
桐虚道君注视着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
蔺成璧从不会做出这样的神情。
那个即将成为他徒儿的弟子温润如玉,如松如柏如翠竹,蔺微山总想将两个儿子培养成顶天立地的天纵之才,成璧琢玉的名字足以知晓。
蔺成璧脾气好,每回蔺微山面容严肃地让小琢玉练剑时都会上前阻拦,被责罚也只是一笑了之。
桐虚道君无意中见过一次,没来由地问他:“你不想玉儿和你一样入镇妖司?”
蔺成璧抱着伏在他肩上睡着的蔺琢玉,伸手捏着他的面颊,笑着道:“潮平泽有我就足够了。”
桐虚道君却不满意,问:“难道你宁愿他一世庸庸碌碌,一事无成?”
面对尊长这样的质问,若换了寻常人早就告罪了,蔺成璧却道:“有何不可?”
桐虚道君一怔。
“有可不可呢?”蔺成璧又轻轻重复了一遍,轻柔抱着蔺琢玉,眉眼带着温柔至极的笑容,“他想练剑就练剑,想偷懒就偷懒,哪怕百无一能也是我的弟弟。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他做自己不愿做之事。”
蔺琢玉一无所知,趴在兄长肩上呼呼大睡。
桐虚道君沉默良久,问:“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蔺成璧笑了:“我想入镇妖司,斩杀妖邪,庇护苍生。”
桐虚道君注视着他。
这或许并不是他的意愿,而是他身为长子所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正因如此,他才不想蔺琢玉也和他一样。
真是孩子话。
桐虚道君心想,等他大一些,入了浮玉山,他非得将蔺成璧的臭毛病纠正过来不可。
但蔺成璧没能长大。
他的面容还残留着当年还未长开的稚气,被挤入他身体的灵魂逼得生食同族,魂魄难安。
桐虚道君微微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眸底已淡然一片。
桐虚剑意陡然劈来。
青山笙眼前骤然一黑,迅速飞身后退,伸手在脖颈处一抚,微弱的血痕映在掌心。
若是他再慢些,此时早已身首异处。
桐虚道君似乎是厌烦了,闭眸轻轻念咒,低沉的嗓音如同地狱的低吟,紧接着天幕缓慢出现一片煞白,恍如日光。
可细看下,却发现竟是一道森寒的剑光。
那是燕行宗池观溟所有的斩器,无双。
青山笙神色一寒,磅礴的返虚境灵力毫不保留的从身体中迸出,悍然同那天下无双的斩器对上。
锵。
似乎连虚空都被斩碎了,青山笙的灵力被碾压成细细一条,被无双锁定身躯,只是刹那他便当机立断从这具无用的身躯逃开。
桐虚道君轻声道:“落。”
剑光落雨般砸下。
青山笙的身躯陡然钻到地底,顷刻便到了数百丈。
斩器下从不留生灵,此番捕捉的却是神魂。
轰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