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桐虚道君脸色越来越冷,凌问松噤若寒蝉,有点想原地起飞离开此处。
燕溯就像察觉不到师尊眸瞳的冷意,自顾自道:“……需要人哄才能睡觉的往往是未长大的孩子,师尊方才还在忧愁酌玉常做噩梦,若同意送他去镇妖司,究竟是让他在镇妖司继续做金尊玉贵的小仙君处处受人保护,还是真的舍得让他和穷凶极恶的妖族拼死搏杀?”
桐虚道君沉下脸:“燕溯。”
燕溯敛袍下跪,面无表情:“弟子知错。”
桐虚道君冷心冷情,鹿玉台一切花里胡哨的东西皆是给蔺酌玉用的,墙上悬挂一面清透的水镜,倒影出内室的珠帘。
燕溯因跪下的动作,余光刚好落在那面水镜上。
等看清水镜倒映的场景,燕溯脸色倏地变了。
蔺酌玉披着松松垮垮的单薄雪衣孤身站在珠帘外,四周符纹将他的气息收敛得一干二净,没人发现他在那偷听。
珠帘是举世罕见的数百颗灵株串成,花花绿绿垂曳摇摆。
蔺酌玉的脸隐在珠帘后,不知听了多久,隐约能瞧见他迷茫的神情,苍白的唇。
……和脸上滑落的泪痕。
第15章 灵枢山之路歧
三月暖春,蔺酌玉却浑身发冷。
或许这一生所遇之人皆宠他爱他,他顺风顺水惯了,始终默认燕溯会永远无条件包容他。
原来不是这样。
蔺酌玉满脸泪痕,僵在原地许久才缓过神来,微微侧身躲在珠帘后。
桐虚道君面无表情望着愣怔住的燕溯,下意识想要斥责,可想了想又对凌问松淡淡道:“李掌司安排得是好,但莫要罔顾旁人意愿——回吧,酌玉不会入镇妖司。”
凌问松只负责传话,根本没胆子忤逆半个字,肃然说:“是!”
随后恭恭敬敬地行礼告辞。
偌大鹿玉台只剩两人。
桐虚道君问道:“方才你的话可是真心?”
燕溯脸色苍白,方才字字诛心的辩驳再也无法说出口。
但覆水难收,既到此处便没了退路。
燕溯无声吐息,道:“是。”
桐虚道君也没怪罪他:“起来吧。”
燕溯强迫自己不去看水镜,缓慢起身。
桐虚道君淡淡道:“你知道当年我为何只带十三岁的你闯妖窟吗?”
燕溯一怔:“弟子不知。”
“潮平泽被灭门,只留酌玉一个活口,自然不是因为大妖良善。”桐虚道君很少同人说这么多话,“只因它要三门拿法器「无疆」「无双」任意一件来换,否则便将酌玉虐杀,尸骨无存。”
燕溯霍然抬头。
“燕行宗、镇妖司、浮玉山争辩三日,皆不同意以器换人。”桐虚道君说到此处竟笑了,眉眼却冰冷一片。
“我友蔺微山、应泛,为三界存亡诛杀大妖无数,庇护平安;
“成璧还未及冠,本来是三界绝世罕见的天纵之才,前途无量,却剖金丹自爆,拼尽最后一口气也未让大妖入城,遍地皆是他的血;
“最后他的亲生子却被人当成弃子,所有人冷眼旁观,无人随我前去,唯独你愿意。”
世人皆说桐虚道君修为滔天,已是天道之下第一人却胆小如鼠,因燕行宗和潮平泽的惨案便畏惧大妖,龟缩一隅,没了血气。
可他只是想护住故友的最后一丝血脉,让蔺酌玉平安无忧地长大。
燕溯愣在原地,下意识看向水镜。
可那里已没了蔺酌玉的踪迹。
“妖窟能是什么福天洞地,不过是关押‘食物’的地方。”桐虚道君道,“他被关了一个月,每日听着妖族将身边活生生的人生吞活剥,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唯恐下一个便轮到他。”
燕溯呼吸无声颤抖。
……他却只说蔺酌玉做噩梦,需要人哄。
桐虚道君揉了揉眉心:“莫说他刚及冠,哪怕他百岁千岁,我仍不会让他去涉险。”
“涉世未深”“天真烂漫”这些词没什么不好。
他不喜蔺微山起的「琢玉」二字,唯恐这孩子会像蔺成璧那样死得惨痛而壮烈,至今尸首都寻不到。
“无忧”这个表字,倾注着他对蔺酌玉的所有期盼。
“你其实说的没有错处。”桐虚道君道,“就算他去镇妖司在你麾下受照拂,我也不会安心,与其这般徒增麻烦,不如一开始就不让他进去。”
燕溯:“师尊……”
“不必多说。”桐虚道君很少说这么多话,疲倦地一挥手,“去忙吧。”
燕溯僵在原地许久,才颔首行礼:“弟子告退。”
鹿玉台一阵死寂。
桐虚道君撩开珠帘走进内室,就见蔺酌玉穿着单薄衣袍趴在窗棂上,仰着头注视着外面的一棵寒梅出神。
外面说话的声音不小,他定是听见了。
桐虚道君温声道:“玉儿……”
蔺酌玉脸上泪痕未干,却没再哭了,托着腮注视着满院春意:“师尊,我明日便想出宗。”
桐虚道君眉梢轻挑。
小徒弟很少受这样大的委屈,且还是被他依恋信赖的师兄数落,他还当蔺酌玉会哭着骂燕溯,没想到竟如此平静。
还挺理智。
桐虚道君道:“你的伤还没好全,再休养半个月。”
“不要。”蔺酌玉说,“我不要和他待在同一处。”
桐虚道君:“……”
也不怎么理智。
蔺酌玉微微侧身,少年身量初长成,挺拔颀长,如坚贞不拔的竹,他擦了擦泪,道:“我要外出历练十年,斩妖除魔人人传颂,再开辟山头「除魔宗」,一统三界,人人见了我皆要跪拜,大呼‘仙君威武’!”
桐虚道君说:“徒儿倒也不必如此有出息。”
蔺酌玉喜滋滋地畅想完,忽然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
他并非软弱无能之人,可被依赖十五年的人指着鼻子嫌弃,高傲如他免不得崩溃。
他不想做死皮赖脸扒在燕溯身上寻求安心的“孩子”,但十几年的朝夕相处,“燕溯”两个字已经要和他的血肉长在一起,要想剜去得先扒开自己一层皮。
桐虚道君无可奈何看着他哭。
“师……师尊……”蔺酌玉哭得浑身抽抽,哽咽着说,“您、您就看着吗?”
桐虚道君:“……”
桐虚道君无声叹息,走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为师还当你要独立自强称霸三界,已长成坚强的大人,不需要师尊了。”
蔺酌玉将额头往桐虚道君胸口撞,不想他说自己不爱听的:“既然嫌弃我,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他不是死皮赖脸非得黏上去的人,只要燕溯说一声,他立刻离他八千里远。
“你师兄修的道和旁人不同。”桐虚道君哄他,“清心寡欲与他而言有利无害。”
蔺酌玉把眼泪全都蹭在师尊身上,闷闷不乐:“可我也没妨碍清他的心寡他的欲啊,我还给他炼清心法器呢。”
桐虚道君无奈叹息:“好,既然你想去那便去吧。”
蔺酌玉哭了一场将郁结心绪发泄出来,眼看着天已黑了,忙洗了把脸准备回玄序居收拾东西。
但跑到院中,他后知后觉记起什么,又转道往后院跑。
虽然有可能是他自作多情,但总觉得燕溯会在鹿玉台门口等他。
鹿玉台和玄序居很近,后院隔着一汪寒湖,蔺酌玉走上前熟练地伸脚在水面一踩,寒湖瞬间结冰。
他从小就爱走这条道,哼着小曲从湖面滑过去。
只是即将到岸边时,蔺酌玉余光扫见个人影,脚下一滑差点直接五体投地。
玄序居后门。
燕溯一袭白衣站在一株凋败的寒梅树下,不知等了多久。
蔺酌玉下意识就要扭头回鹿玉台,但转念一想走了不就代表怯场吗,他可没背后偷偷说人坏话,不心虚。
蔺酌玉上岸,脚尖在湖面又是一点,冰湖瞬间融化。
“大师兄。”
燕溯仍未注视蔺酌玉的双眼,视线下意识落在鼻尖往下,却能瞧见青年苍白的薄唇、喉结处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小痣。
……比对视还要让他心不定。
燕溯移开视线,用灵力托着一枚令牌递上前。
“这是镇妖司奉使令,靠此令能在三州九城畅通无阻。”
蔺酌玉瞅着那雕刻着「燕」的令牌,并未接,淡淡道:“燕掌令嫌照拂我麻烦,不是拒绝我入镇妖司吗?如今给我奉使令,算不算滥用职权,徇私枉法?”
燕溯道:“我并未嫌麻烦。”
“不嫌我麻烦也要拒我入你麾下。”蔺酌玉笑了,“那就是纯厌恶我?”
“不是……”
蔺酌玉揉了揉疲倦的眉心:“反正我询问你缘由,你永远不会回答我——算了,奉使令就不必了,省得给大师兄徒增麻烦。”
他拂开飘浮半空的令牌,抬步往前走。
燕溯浑身落霜,在即将擦身而过的刹那,猛地伸手拦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