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悠然:“忙完了,浩轩呢。”
老张一时间答不上来:“浩轩他……对了,你饿了吧,我做饭去。”
张悠然:“还没请到做饭阿姨?”
老张摇头:“没有呢。”
张悠然不以为意地嗤了声:“这些傻子,有钱不知道赚。”
老张心虚,一味低头不语。
张悠然:“浩轩呢?这个点还没放学吗?没放学我去接他。”
老张很紧张:“放学了,在同学家玩耍呢。”
张悠然看了眼手表:“都这个点了,哪家不在吃饭,怎么还在别人家里玩,不是交代过吃饭的时候不要去别人家玩耍吗?我去接他。”
老张连忙说:“你刚回来,好好休息,我去接。”
张悠然也是个律师,且青出于蓝胜于蓝,特别善于察言观色,早就发现了老张不对劲,直勾勾地盯着他不说话,一副坦白不从宽,抗拒一定从严的表情。
知名律师的压迫感不是开玩笑的,纸总归包不住火,为了不激化矛盾,老张选择就地坦白。
老张叹息一声:“浩轩不爱吃家里做的饭,我送小饭桌了。”
果不其然,换来了张悠然怒不可遏的一句:“荒唐!你胡闹!”
老张:“悠然,你听我说。”
张悠然本就很累了,这时候情绪已经彻底失控:“你为什么总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浩轩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让他到外面乱吃,你想让他胖成什么样子?”
老张:“悠然你冷静。”
“我没法冷静,我怎么冷静,这段时间你偷偷给我儿子吃了多少小酥肉,多少油炸的东西,多少垃圾食品,我都认了,你现在居然把他送去小饭桌?那些人用的什么油?吃的什么菜?你之前没接过这种案子吗?你不知道吗?”
老张看着失控的女儿,又生气又心疼,深呼吸几次,努力忍着。
张悠然站起来往外走:“哪里的小饭桌,我现在就去,看他们用的什么米什么油,我非得翻他个底朝天。”
老张终于咆哮出声:“你够了!你给我闭嘴!”
自离婚后,在她面前一向谨小慎微的老爸突然发飙,张悠然也愣了愣。
老张指着沙发,严厉道:“你坐这儿,你等会儿。”
老张回到卧室翻了翻,拿出几张纸来一一摆在她面前:“这是孩子的体检报告,重度肥胖但却营养不良,医生说是饮食不均衡但热量过剩导致,这两张是低血糖晕倒入院,医生说孩子再这么下去会得厌食症。”
“你食谱上的那些东西,孩子吃不下,不爱吃,不想吃,就连我一个半身入土的老头,吃那些菜吃得都要抑郁了,医生都说要给孩子做点孩子爱吃的饭菜,健康饮食,合理运动。”
“浩轩不是只爱吃油炸垃圾食品,他也爱吃红烧排骨、糖醋里脊、可乐鸡翅,别的小孩都能吃,为什么你的小孩不能吃,就因为他胖?可你别忘了,浩轩生下来就有十斤,从小吃得就比别人多,你让他怎么比别人瘦?”
“从医院出来,孩子哭着问我,为什么他胖,妈妈就那么不喜欢他,他们班也有很多胖孩子,他们的妈妈并不嫌弃。”
“孩子是个人啊,有血有肉,不是泥捏的,不是你想捏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天下那么多人,都是瘦子吗?孩子如果健康快乐,胖一点有什么关系?”
“他是你当时拼了命都生下来的孩子啊,一开始你是不是想让他健康快乐就好,为什么他长大了就变了?”
张悠然看着这几张纸,职业使然,她表情很平静,但手在发抖。
这是她当初拼了命生下的孩子啊……
这些单子上的字变成了一枚枚尖锐锋利的针直扎她的心间,让她觉得窒息难耐,也唤醒她的记忆。
那是她躺了三个月,扎了一遍又一遍的保胎针,吃了一盒又一盒的保胎药才保住的孩子啊。
还素未谋面,不知是男是女时,她已经那么爱他了,为什么现在做不到了呢。
老张继续控诉:“我知道你不容易,但两头你总要顾一头吧,你要不就好好工作,孩子交给我,要不回来好好带孩子,我退休金足够养你们,你工作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没人逼你一直进步,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不能事无巨细,把自己搞得很焦虑,把大家搞得都好紧张,家里不缺你挣的那点钱,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那么不容易!我给你起名叫悠然,是让你悠然自得,悠哉悠哉!”
老张一把抓住她手往外扯:“你不是想知道浩轩到哪儿吃饭去了吗?你跟我来,你看看你儿子高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你儿子低血糖晕倒,人家非亲非故的,做好饭菜来医院看望你儿子,浩轩吃的那个香啊,我看得都心疼,你却在质疑人家用什么米用什么油?还想把人家翻个底朝天?”
老张把张悠然拽到了青橙小酥肉店。
现在是饭点,小吃街上人流挺大,小酥肉店也围满了人,两人站在一边看,倒没多引人注意。
张悠然看到,在家一向四肢不勤的张浩轩帮忙摆碗筷、准备纸巾,忙得不亦乐乎。
江嘉在忙生意,戴千恩带着四个小孩子围在桌旁吃饭,今天他们吃菠萝咕咾肉、香菇蒸滑鸡、红烧鲫鱼、酸辣鸡胗和上汤娃娃菜,再加上小敏从家里带来的卤肉,一桌子家常菜有荤有素,色香味俱全。
张浩轩正好面对门口坐着,他的表情被店外的外公和妈妈看得一清二楚。
要是张浩轩在她面前这么吃饭,她肯定要骂他狼吞虎咽,但一桌的孩子都在大快朵颐,并没显得张浩轩的吃相多么突兀。
他大口大口吃肉吃饭,表情很满足,那种洋溢的幸福,藏都藏不住。
他边吃边夸:“小叔叔做饭太好吃了,我好喜欢吃这个菠萝咕咾肉,甜丝丝的,肉还很嫩,还有这个蒸鸡肉一点儿都不腥,味道绝了,赞赞赞。”
这段时间戴千恩也越来越喜欢张浩轩,戴青和戴橙比较内敛,从来不轻易表达自己的感情,现在来了个嘴甜的,还挺舒心。
张浩轩之前招惹戴青的时候,嘴像唆了毒,现在就跟抹了蜜一样,每天给戴千恩吹彩虹屁。
果然每一个小胖都是个充足的能量补给站,戴千恩一点儿都没有后悔把张浩轩喊到这儿来吃饭。
戴千恩舀了好大一勺咕咾肉放到他的碗里,引得小朋友不满:“偏心!”
张浩轩很得意:“谢谢小叔叔。”
戴千恩:“听我一句劝,嘴甜一点不吃亏,记住了?”
其他三位傲娇人士非常不屑:“切。”
张浩轩倒不是故意拍马屁,他是真的发自肺腑夸奖小叔叔,他们是没吃过水煮菜,没过过苦日子,所以不懂这每一顿饭的含金量。
后天他妈妈出差回来,他又要回去吃水煮菜修炼渡劫了,等他妈妈再出差了,才有机会再吃上饭。
江嘉忙飞了,眼看肉条马上又要见底,搞钱的心比戴千恩还着急,不停催促戴千恩:“老戴别闹了,赶紧吃,吃完炸肉。”
戴千恩:“资本家压迫工人阶级。”
江嘉笑骂:“谁才是老板我问你。”
饭桌的气氛太好,所有人都被感染了,一直紧绷着的老张表情也情不自禁缓和下来:“你看你儿子多高兴。”
张悠然没说话,面无表情,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老张有点后悔,刚才他怒火攻心,一时冲动把她带到了这里,他现在真的很怕张悠然冲进去把张浩轩揪出来。
老张拽了拽她的衣服:“走吧,回家吧,一会儿他吃完了再来接他。”
张悠然没有动,安静地朝里看。
老张接近祈求道:“无论如何,先让孩子好好吃完这顿饭回家再说,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两人的举动最终还是被江嘉发现了。
江嘉不认识张悠然,见到老张热情打招呼:“张叔,您来了,浩轩还没吃完饭呢,先进来坐。”
张浩轩闻声朝外看,本想兴致冲冲喊外公,没料到看到亲妈也在,吓一哆嗦,筷子噼里啪啦掉到了地上,整个人顿时紧绷起来,蹭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张浩轩怪异的举动引得大家纷纷回头,看到张悠然时,他也愣了愣。
张浩轩不是说他妈过两天才回来吗?
张浩轩紧张得揪手指上的倒刺,脸声音都带着哭腔:“妈妈。”
江嘉忍不住低低骂一声“卧槽”,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浩轩妈妈。
江嘉忍不住回过头看向戴千恩。
戴千恩握住张浩轩的手,张浩轩不安的手指才停了下来,但倒刺抠破了,伤口隐隐作痛。
戴千恩拍了拍他的手轻声说:“浩轩没事儿,先吃饭。”
张浩轩坐下,但也不敢吃了,一直瞟着妈妈的脸色。
老张真的很后悔一时冲动,心想他们就这么进去了,孩子更吃不下饭了。
其实戴千恩也想过今后某一天要和张浩轩妈妈正面交锋要怎么做,但这段时间和张浩轩相处起来,张浩轩因为自卑会用一些不正确的方法证明自己之外,习惯和教养并不差,还是个心眼很好的孩子,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我妈妈好厉害,但也好辛苦。
所以,从某个角度说,他妈妈把他教育得也不错。
对张浩轩妈妈的偏见,无非是多次在老师办公室正面交锋。
戴千恩吐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橱窗口,笑着对他们说:“孩子才开始吃饭,今天做得多,要不进来坐坐,一起吃点。”
老张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们这就走了。”
戴千恩:“你们就这么走了,浩轩还能吃得下吗,进来跟孩子一起吃饭吧,浩轩妈妈,吃完再说,进来吧。”
张悠然环抱在胸前的手放了松,轻轻地抿了抿唇。
不容他们再推辞,戴千恩回过头问:“我们请张爷爷和阿姨一起吃个饭行不行啊?”
除了张浩轩,其他三人异口同声:“行。”
戴青起身,又准备了两幅碗筷,几个孩子左挪挪右挪挪,再在张浩轩两边各加一把塑料椅,硬是腾出了两个位置。
小敏家里是做生意的,招待客人有经验,她也不知道张浩轩家里的事,笑着朝两位招手:“张爷爷,阿姨,快过来。”
老张感动得都快哽咽了:“好好,好孩子。”
两人走进店里,江嘉朝戴千恩狂使眼色,不知道老戴出的哪一招。
戴千恩也没招,只不过是碰上了,就再交锋吧,多一次少一次无所谓,顺势而为。
两人一左一右坐到了张浩轩的身边,张浩轩下意识地往老张身边挪了挪。
餐桌上的气氛有点尴尬,但孩子抵不住美食诱惑,尤其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小敏,一心只想着菜凉了不好吃。
小敏:“那我们继续吃饭咯,等下凉了。”
几个小孩动筷子,张浩轩拿起筷子不敢动,戴青看着他,催促道:“快吃啊,愣着干什么,一会儿该没了。”
戴千恩也端起了饭碗拿起筷子说:“吃吧。”
小敏笑着对张悠然说:“阿姨,小叔叔做饭可好吃了,不信你吃吃看。”
张浩轩馋得不行,食欲给了他勇气,伸筷子夹妈妈口中的糖油混合物——咕咾肉,一边小心翼翼瞟着妈妈。
张悠然也拿起了筷子,夹起菠萝咕咾肉,笑着对小敏说:“好,谢谢。”
张浩轩松了口气,赶紧把夹到了咕咾肉放进了嘴里。
老张也松了口气,十分抱歉又十分感谢,差点老泪纵横了:“那我也不客气了,谢谢小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