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清身子微微前倾,道:“再过几天,丧尸潮会席卷这个地方,如果你问我消息是怎么来的,很抱歉,我不能说,可是哪怕是以防万一,我们也要提早防御……你相信我。”
他说着,一只手试探地伸向罗瑛的手背。
严清清俊的面庞难得流露出脆弱,神色坚定中含着一丝忐忑,似乎只要罗瑛对他的话表现出稍微的质疑,他便会大受打击。
在他们谈话的桌子底下,宁哲微微睁大眼。
相似的情节发生了,这回宁哲距俩人更近,他丝毫不在意俩人之间是否存在暧昧,满脑子思索着严清可能采取的后续计划。
上一世,严清是让手下撺掇宁哲偷听,引起他的嫉妒,以最终达到为丧尸直入基地敞开道路的目的,这一回他又会怎么做?
与此同时,系统在严清脑海中发出警报:“警告宿主,罗瑛基地被毁撤离是既定情节,绝不容许更改!绝不容许更改!”
“啰嗦,我当然知道了。”严清道。
“那为什么提前告知他消息?”
“你看不出他在怀疑我吗?”严清道,“刚才去审讯室没找到宁哲,说明罗瑛不打算告诉我他的行踪,我现在将功补过,顺便用丧尸潮转移他的关注点。”
系统顿了顿,道:“万一……”
“有一颗老鼠屎,就足够坏了整锅粥。”严清胸有成竹道,“罗瑛的基地保不住,宁哲,我也一定会赶走。”
系统闭口不言了。
罗瑛不着痕迹地伸手从一旁拿过热水壶,避开了严清的手。
严清眼里当即露出受伤的神色,低头道:“你不信我?”
罗瑛倒了杯水,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目,停顿了下,道:“不,我信。”
严清一怔,清冷的眸子微微睁圆,透出意外的喜色,“真的?但是为,为什么……”
桌下的宁哲呆了呆,心脏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他默默低头抱住膝盖,紧紧蜷缩着。
罗瑛瞥了严清一眼,神情端肃,低沉的嗓音让说出来的话极具说服力,“我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其实从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特别,特别到,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
“……”
他猝不及防的一句话,在另外两人心中投下巨石,卷起万丈波澜。
宁哲猛地抬头,心脏疯狂地跳动。
罗瑛他……看出来了吗?
他看出了多少?是这一世才看出来的,还是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就知道?那自己呢,自己重生的破绽那么多,他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宁哲心跳得越来越慌乱,冷汗浸湿了后背,只听桌上的严清略紧张道:“你、你想多了,我先走了,布防需要讨论和帮忙的地方,我随时有空。”
关门声响起,严清离开了。
“还要在下面蹲多久?”罗瑛的声音从上方飘下。
“……”
宁哲回过神,讷讷地想出去,但前面被罗瑛挡住了,他出声道:“让一让。”
“什么?”罗瑛好像没听清。
“我说,让一下。”宁哲放大了声音。
罗瑛这才侧了侧椅子,给宁哲腾出空间,宁哲的额头渗出薄薄一层汗,罗瑛的视线在宁哲苍白的脸上扫过,不禁蹙了蹙眉,“被吓到了?丧尸潮?”
宁哲低垂着头,过了一会儿,不答反问:“你刚才说……严清,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空气有一瞬间的沉默。
罗瑛审视地盯着他,而宁哲浑身僵硬。
几秒后,罗瑛拉了另外一张椅子到旁边,示意宁哲坐下,等他落座后,忽然轻笑一声:“我瞎说的,你还真信?”
宁哲对上罗瑛的眼睛,却完全看不懂罗瑛眼底的真实情绪,反而因为目光相接而感到心头战栗,忙躲开视线。
“不,没有。”宁哲揪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只是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说那种话,什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哦。”罗瑛垂下眼睫,眨了眨,“我故意的。”
为什么故意,他也不说。
宁哲嘴唇一抿,静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道:“你对丧尸潮的事怎么想的,关于,严清说的那些。”
“想知道?”
宁哲点头。
罗瑛目光瞥向一侧,“我不想告诉你。”
“……”
“嗯。”宁哲闷闷应一声,起身,“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他脚步很快,像是逃一般走向门口,但手刚碰上门把,身后罗瑛的声音便不冷不淡地传来,“我同意你走了吗?”
宁哲眨了眨眼,把眼眶的热意驱散,开口时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鼻音,“我不是已经没有嫌疑了吗?”
“那是刚才。”罗瑛眼也不眨地否定自己先前的话,“现在想想,严清说得也有一定道理,你不是完全没有嫌疑。”
宁哲转过身,皱眉看着他。
“这些天,基地里,大家让你受了不少冷眼……”罗瑛顿了顿,心脏蓦地被拧了一把。
这些事他也是才知道,早知如此,他应该想想更温和有序的方式劝退宁哲,最起码不该让他和宁父宁母遭受那些,但此刻,他试图逼问出宁哲心里藏着的事,不得不装出一副有理有据分析的样子,睁眼说瞎话,“你很有可能怀恨在心。”
“其次,你变化太大,还总是私自离开基地,”他又道,“如果只是提高实力,为什么藏着掖着?”
“我……”宁哲冲动地上前一步,话语却止在唇齿间。
他确实无法解释这一点。
说自己怕引起严清的警觉?谁信呢,别人只会觉得他太把自己当回事。
“最后,”罗瑛低下头,视线落在地上,心里依然不愿接受这一点,“你喜欢我,”他含糊地过掉那两个字,“而我……因为严清冷落你。你心里嫉妒,很有可能为了给他使绊子跟反叛者达成什么协议——所以你要离开基地。而叔叔和阿姨年纪大了,难免看不住你,你……”
“我不是!”宁哲突然反驳道,双拳紧握,“我没有!”
听见罗瑛就这么承认对严清的感情,宁哲心中依然感到尖锐的刺痛,这种感觉让他对自己感到恼怒与厌烦至极。
“空口无凭。”罗瑛手指收紧,“除非你解释清楚,为什么非要瞒着别人?又为什么非要离开基地?”
“我……”
“别说什么不想麻烦我,”罗瑛道,“我认识的宁哲,不可能因为麻烦就干脆利落地”他顿了顿,说完最后三个字,“离开我。”
罗瑛残忍地步步紧逼,“坦白从宽,你背叛了基地,是吗?”
一句话戳中了宁哲心中最悔恨的记忆。
空气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几秒,又或者几分钟,低哑的声音幽幽响起,恍若一道若隐若现的轻烟。
“……严清才是叛徒。”
宁哲两手紧握着拳,关节处用力至发白,咬字间却透着一股狠劲,“转移那批药的是他,那些叛徒,全是他的手下,之前那次造反,也全都是他指示的。”
他的情绪突然有些失控,喉间发紧,带着刻骨的恨意,“都是他一个人干的,他在针对我,他故意冤枉我!他要夺走我的一切!”
“……”
尾音变调,如裂帛在耳膜边震响。
宁哲胸腔剧烈起伏着,满脸通红,泪水从眼眶滚出,砸落在地。
他偏头,对上罗瑛愣怔的眼神,又忽然间感到巨大的无力。
恍惚间,他回到了上一世,他苦苦辩解,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他,认定他就是那个十恶不赦叛徒。
说了有什么用,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宁哲倏地转身,重新握上门把,但手腕上却传来一股力量,钢铁般不容抗拒地止住他的动作。
宁哲抿着唇挣扎,罗瑛攥住他手腕,强硬地让他松开门把手,拽着他回去,摁坐在座椅上。
桌椅划出刺耳的声响,紧跟着是翻箱倒柜的动静。
罗瑛一手按着宁哲,另一手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纸巾,又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个医药箱出来,而后重新在宁哲面前坐下,用力掰开他的拳头。
宁哲这才发现手心已被自己掐得血肉模糊。
罗瑛紧握着他手腕,用棉签沾了酒精给他消毒,冰凉的触感带来刺痛,宁哲猛地将手一抽,“不用。”
“砰!”
罗瑛抬手合上医药箱,声音震响。
“别动。”他语气沉沉。
宁哲别开脸,吸了下鼻子,妥协地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罗瑛扯着他手,脸绷得很紧,动作轻缓地给他涂药、缠纱布。他下颌线条英朗爽利,眉骨优越,鼻梁挺直,睫毛长而直,专注时显得非常深情。
宁哲闪烁地移开视线。
冷不丁,罗瑛突然道:“为什么那么说?”
“……什么?”
“你刚刚说的,有证据吗?”
“没有。”宁哲闭着唇,饱满的唇线微抿,有些固执,破罐破摔地补充道,“爱信不信。”
“……”
安静的气氛蔓延开,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有灰尘在跳跃。
罗瑛沉默着给他的绷带打上结,包扎结束,下一秒,手里就空了。
宁哲收回手,“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他无所谓罗瑛怀不怀疑他了,反正丧尸潮过后他就会带着父母离开,只要在丧尸潮中保护好他在乎的人……
严清,罗瑛,他们发生什么都跟他没关系,这才是他重生以来的初衷。
没必要冒着跟主角敌对的风险去提醒一个根本不相信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