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任务目标。”罗瑛突然出声。
郑啸目光落在罗瑛的背影上,顿了片刻,才说出那个名字:“是罗晋庭。”
“我的机会终于来了。”江择栖的伤口终于止住血,他一把掐住用试管收集他血液的医护人员的脖子,坐起身道,“执行任务的学徒并不知道,这场考核同样是影子们改变人生的唯一机会。不过那时,我并没有下定决心要杀他——毕竟他也算是让我活到今天。”
郑啸:“罗晋庭发现了我,说要跟我做一笔交易。”
“……你同意了?”罗瑛转过身,拧眉,质疑地看着郑啸,“你为什么?”
一个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天生的杀手,怎么可能轻易同意跟一名军人合作,背叛将他培养至今的杀手组织与研究所?
“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郑啸垂下眼,“一张全家福。”
一张边缘有褶皱、老旧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是两个大人抱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孩子身上穿金戴银,脸庞红润,伸手像是要抓向镜头,而两个大人目不转睛地、笑容慈爱地看着他。
罗晋庭告诉当时年仅十六岁的年轻毒师,他并非孤儿,他的家人在华国,多年来风雨无阻、锲而不舍地寻找着他,不惜散尽家财,广做慈善,只为祈求上天让他们的孩子平安活下来。
但就在不久前,他们死在了前往缅南路上的雇佣兵手中。
多好笑,一个来自敌对阵营、素未蒙面的军官,用一张模糊老旧、来源不明的照片,一段烂俗、信口拈来的寻亲故事,甚至故事中的父母已经死不见尸,就想来拉拢缅南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预备成员。
可是年轻的毒师信了。
“凭什么!我们所有人都是没人要、讨人嫌的野种、贱种,不知道出生就被扔进哪个垃圾堆,拖着条烂命苟活下来,他却是有人生、有人养、有父母疼爱的别人家的心肝宝贝!”江择栖眼中浮现血丝,咬牙切齿道,“从那一刻起,我一定要杀死他!”
第70章 竹马
“罗晋庭答应我,只要我能带出他要的东西,他就能让我回国,并把那张照片送我。”郑啸的语速放慢了,陷入回忆,“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交易地点只有我跟他,还有他的一个战友知道。但我没想到,影子跟来了。”
“那是我最成功的一次捉迷藏,他一点都没发现我跟着他!”江择栖笑道,医护人员退去后,他别有深意地看向袁司令,“当然,这得多亏您。”
“那个战友是谁?”宁哲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捕捉到关键信息。
“你们从应龙基地来,难道还不知道他?”
郑啸定定地看着罗瑛,“不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袁司令——袁帅?”
“那时……您,也只是罗晋庭的副将,负责暗地里接洽,连个露头的机会都没有。”江择栖眼中的笑意满是讽刺,“所以好巧不巧的,发现了藏在阴影里的我。”
袁司令听到这,瞪向江择栖的目光已暗藏杀意。
但江择栖毫无顾忌地继续道:“您希望我杀了罗晋庭,我为了方便对毒师下手,就答应了……”
“影子是冲着我来的,但他不是我的对手。”郑啸蹙起眉,“我分明将刀子扎进了他的心脏——”
“不过偶尔,运气也是会降临到我们这种人身上啊。”江择栖捂着脸,眼中闪过一道异色,没人知道他为那次刺杀付出了什么,但一切都值得。
他兴奋地加快语速,“他以为我死了,我再次出击时,毒师毫无防备!我马上就要得手,但偏偏——”
郑啸:“罗晋庭把我推开了。”
“你就是这么误打误撞才杀死罗晋庭?”袁司令拧眉,他是第一次听到当年的完整过程。
“可惜了,他不是我要杀的人。”江择栖叹气。
在罗晋庭死后,毒师带来交易的东西落入了当时的袁帅手中,初代研究所被军部势力捣毁,袁帅迅速独揽大权,成为缅南行动中的一把手,轻而易举地让毒师成为杀害罗晋庭的“凶手”,成为华国军部的头号通缉对象,而江择栖,则被他秘密送回国内,为他所用。
袁司令警惕道:“你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些?难道毒师还活着?”
江择栖似乎觉得他这份警觉与算计很好笑,又蜷着身子笑了一会儿,才在袁司令暴怒的前一秒回答:“放心,即便他还活着,也不会跑来拆穿你的真面目——他恨死罗晋庭了。”
河边,郑啸从树上跃下,掸了掸僧袍。
“该说的就这些了,你把我当成杀父仇人也没错,你父亲确实是为救我而死。不过,”
郑啸看着罗瑛,突然话锋一转,“没人让他救我。”
他的眼中是森冷的怨恨。
“扑通——!”
罗瑛拾起一块石头,甩臂砸进水中。
他抄起洗好的那盆衣服夹在臂下,一言不发地离开。
宁哲看了面对着河水沉默的郑啸一眼,对郑啸的这番话并不怀疑,他连杀死罗晋庭的罪名都能直接认下,没必要在这些事上说谎。
一会儿功夫罗瑛已经走远了,宁哲追上去,喊着他的名字。罗瑛听见声音停下,回身走到宁哲身边,“嗯”了声,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握着宁哲手的力道很大,脚步也迈得极快,宁哲抿唇,两步并作一步地跟着他。
888在系统空间中看着这一切,不太明白,问宁哲:“罗晋庭不是救了毒师吗,他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恨他?还要认下杀害罗晋庭的罪名?”
宁哲静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在遇见罗瑛的父亲以前,杀人对他而言,大概和捏死一只虫子没什么区别,他从小长大的环境不会让他懂得愧疚和怜悯。”
“……可罗晋庭却告诉他,他不是天生的孤儿和野种,他有疼爱他的父母,他们甚至为了他散尽家财去做慈善,是多么善良的一对父母啊!”江择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的毒师那时候,说不定都在心里发誓,以后要做个好人了哈哈哈!”
然而罗晋庭死了,他的所有承诺也成了泡影。
为了躲避军部的逮捕与追杀,郑啸不得不回到掠影组织,接受残酷的惩罚,被迫成为正式的、新一代毒师。
“他杀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也许会想到自己满手鲜血的样子,会被父母的在天之灵看见。”宁哲在脑海中喃喃,“可是他别无选择。”
所以郑啸最终才会背叛组织和研究所,用玉石俱焚的方式让掠影组织在缅南销声匿迹,而他自己则遭到掠影组织其他成员长达十多年的追杀,在重伤弥留之际,倒在了普济寺的石阶前。
“比起被罗晋庭救下,他一定更希望杀死罗晋庭的是他自己。”江择栖合上眼皮,惬意道,“那样,在杀孽缠身的日子里,他就能毫无愧疚地去恨那个给了他希望、却没能将他拉出地狱的罗晋庭啦。”
山林中,轻风抚过枝梢沙沙作响,宁哲快步跟上罗瑛的步伐,大致猜到了郑啸在罗晋庭死后的经历,而他能想到的,罗瑛也一定想到了。
可这样的事实,更难以让人接受。
他从未蒙面、视为信仰的父亲,为了保护一个恶贯满盈的杀手去死,对方非但不感激,反而心存怨恨。
这让人如何释然?
“罗瑛。”宁哲他看着罗瑛笔直向前的背影,再一次叫他的名字,试图让他停下,“罗瑛——”
罗瑛又“嗯”了一声,回头看他,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还放慢了脚步。
他面上一派淡然沉静,看着并没有受到郑啸的话的丝毫影响,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宁哲的手。
沉默了片刻后,罗瑛低声道:“严清他们这回受到重创,短时间不会再行动,山里不如寺庙安全,你可以和其他人先回去。”
宁哲一愣,“那你呢?”
罗瑛似乎没听见,继续快速道:“郑啸心思顽固,如果你真的想毁掉佛骨花,最好从其他人下手……”
“那你呢?”宁哲提高音量打断他,“你去哪?”
罗瑛抬起眼帘看他一眼,又垂眸,握紧他的手,说:“我可能需要离开你一段时间,应龙基地,袁司令……有很多事需要我去处理。
“抱歉,我又留下你一个人。”
宁哲并不觉得他留自己一个人是需要道歉的事,他早已不像从前那样依赖罗瑛,但他觉得这一刻的罗瑛很脆弱,脆弱到他需要自己来承认,罗瑛留下宁哲一个人是一件很过分的事。
于是宁哲只反握住罗瑛的手,问他什么时候走。
罗瑛静了片刻,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而后轻声道:“几天吧。”
宁哲第一次从罗瑛口中听见如此不准确的答复。
山洞里伤员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治疗,宁哲把空间里上回打完谭春后收集的晶核分了一大半给赵黎,赵黎累了半晌,瘫在石壁上说话都费劲,好消息是,他的异能升级了。
从修炼中醒来后,赵黎第一时间要来宁哲的手,轻轻一抹,上面的陈旧疤痕便消失了,恢复了最初的白净细腻。
宁哲还没表态,赵黎便得意道:“怎么样,凭我这水准,放在末世以前光给人祛疤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他说着,想把手放在宁哲的喉咙上,却被宁哲挡了一下,“怎么?”
“我看看你的嗓子。”赵黎一直为上次给宁哲疗伤时忽略了他的嗓子,让他一口清亮的少年音成了烟嗓而过意不去,“现在说不定能复原。”
“不用,”宁哲却道,“这样更有威严。”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光逗笑了赵黎,也让其他人忍不住发笑。
宁哲长了张白皙细嫩的脸,五官又偏女相,一双眉弯而细长,眼睛也俏丽清润,二十多岁了,腮边还有些许没褪净的奶膘,并不显得柔软,而是一种极富少年感的清劲,整个人都和“威严”一词不搭边。
即便众人都知道宁哲的实力是与外貌毫不相称的强悍,也很难对他产生对郑啸或罗瑛那样的畏惧之心,反而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喜爱与呵护。
宁哲听见他们的笑声,低下头,不自在地挠了挠脸,没一会儿就待不下去了,起身通知大家修整完后就能回到寺庙。
他害怕成为众矢之的,但面对大家的善意,却更加不知所措。
回去普济寺的路上,罗瑛没有出现,宁哲心想他或许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便没去找他。可一整个下午,宁哲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他和罗瑛儿时的记忆——
罗瑛坐在窗台上折纸飞机,纸飞机上写的都是父亲的名字;
罗瑛从自己的秘宝箱最底层翻出军队合影,指着最中间的人像,珍惜地告诉宁哲那是他父亲;
罗瑛被母亲关在房间,站在窗帘后,看着他等待已久的父亲的骨灰盒被战友送回家,却被他母亲嘶吼着赶走,渐行渐远……
回到寺庙后,众人都松了口气,一起将寺庙里战斗过后的狼藉收拾干净。
晚饭时何姐用宁哲提供的食材做了一顿火锅,锅是宁哲之前遇见一家火锅店时收来的,鸳鸯锅,一边荤素搭配,一边只有素,专门给郑啸和明悟小和尚。
宁哲整个下午都很忙碌,这时也在帮忙给大家递碗,没注意到自己站在风口,蒸汽滚滚扑到他脸上了,旁边的人连忙提醒,他却无动于衷,愣愣地睁大眼,像在问对方怎么还不接碗筷。
还是郑啸拽了他一把,宁哲才回过神,讪讪坐下。
郑啸刺道:“怎么,老公不在,饭都不会吃了?”
宁哲说:“不是在想他。”
郑啸冷笑一声,并不相信,筷子在素锅里涮了涮,眼角余光瞥着宁哲,对正张罗着给罗瑛单留一份晚饭的何姐道:“整个下午不见人,我看他是躲到哪里哭去了,哪还吃得下饭,用不着给他留。”
宁哲倏地放下碗筷,碰撞出声响,他转头看着郑啸。
郑啸挑眉,“瞪我看嘛,说你老公你不乐意?”
宁哲抿唇,深呼吸,声音隐在咕噜鼓着泡的滚汤下,不大也不小,正好够郑啸听清:“也许你认为是罗晋庭自作主张救了你,导致你的不幸,但是罗瑛,他不欠你的。
“他也失去了父亲。”
第71章 亲我干嘛
宁哲起身离开,眼眶有些发酸,即便他不会,也不能再与罗瑛之间滋生爱情,可他们旧有着牵扯不断的近乎亲人的情感,十几年的陪伴与依靠,他不可能对罗瑛无动于衷。
宁哲在河流的上游找到了罗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