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哲的心稍稍放松,紧跟着又刺痛起来。
这一世的时间点,他尚未对罗瑛表明心迹,但原来对方在这个时候就什么都知道了,也许一直在冷眼旁观,是不是也和别人一样觉得他自作自受?
也是因为这样,他才对自己百般厌恶吗?
好半天,宁哲毫无情绪道:“我和爸妈欠了你的,这次算还你……只要能活着出去,我会带爸妈离开,不纠缠你。”
表面的伪装既然已经撕开了,那就更彻底一些吧。
宁哲也没撒谎,他确实是打算安全度过丧尸潮后,便和父母一起离开。
罗瑛心脏一刺,涌起复杂滋味,冷冰冰回道:“你说的。”
不一会儿,罗瑛撑地站起来。
空间能够阻挡丧尸,却无法隔绝气味,越来越多的丧尸蜂拥而来,他手放在宁哲的空间上,观察了片刻,问道:“能移动吗?”
宁哲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坐以待毙不是办法,而随着自己体力的消逝,这道屏障早晚会被冲破,到时俩人就是送进丧尸嘴边的肉,只能趁现在利用空间的防御功能冲出去,而再找地方藏匿。
但明白是一回事,操作是另一回事。
“丧尸太多,我没有精力防御的同时行动。”宁哲道,牙关紧咬。
罗瑛手指碰了碰透明的空间屏障,看了宁哲两眼,突然来了句“撑住”。
宁哲尚未反应过来,只感到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头朝下扛了起来,
罗瑛朝远处扔了个什么东西,炸开后爆发一声巨响。
外围的丧尸纷纷被声音吸引而去,罗瑛将宁哲扛在肩上,闪电般向丧尸包围圈的薄弱处冲出去。
宁哲腹部紧绷着,虽然难受,却立刻集中精神撑开空间,将一只张开大口快咬到罗瑛脖子的丧尸隔开。
罗瑛行进速度极快,而宁哲的空间则将嘶吼着追来的丧尸甩在身后,到后来空间已经不足以罩住两个人,宁哲便将异能用在丧尸的攻击落下的前一秒处,俩人配合默契。
他们在街道上搜寻了一圈,直到太阳下山也没找到可用的车辆。
夜晚视力受限,哪怕变异者五感得到了强化也敌不过嗅觉灵敏且数量众多的丧尸,俩人不得不找个了个丧尸数量较少的酒店休整一晚,天亮再伺机出城。
来之前他们做好了可能在城里过夜的准备,物资都在宁哲的空间里。
罗瑛问他要了个酒精灯和几个罐头,罐头用匕首利落划开,坐在沙发上准备晚饭。
宁哲在屋子里探寻一番,走进浴室打开淋浴器,见有水出来,心里有些高兴。
末世大家都不容易,团队里的水系异能者每天供水有限,吃喝都得省,以前宁哲还能仗着罗瑛两天洗一次澡,但重生至今,他省下来的水只够自己擦洗几次,浑身都馊了。
而因为上一世的某段经历,让宁哲养成一有条件必须洗澡的习惯。洗澡之前,他先跟罗瑛说了声,如果对方要先洗的话他就再等会儿。
罗瑛目光落在他身上,宁哲等了几秒,才听他道:“你洗吧。”
浴室门把手没法坏了反锁,但宁哲并没有在意,他换下浸透了汗液的作战服,花洒里喷出来的水冰凉,却极大了缓解了他的疲惫感。
洗到一半,外面传来敲门声。
宁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关了花洒,罗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把门开开。”
几乎是下一秒,浴室门便从里拉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宁哲湿润的面庞自下而上看着罗瑛,透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防备,“有事吗,我还在洗。”
罗瑛开口的动作一顿,“……药箱在你那吗?”
宁哲记起出发前他放进空间的药箱,只以为罗瑛要处理伤口,便拿出来递给他,正欲将门关上,罗瑛却伸手抵住了。
“我进去一下。”
宁哲微微睁大眼,脚交叠在一起,脚趾蜷缩,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我在洗澡。”他强调。
“我知道。”罗瑛垂眸看着他,“我检查一下你有没有被咬,你也帮我看看。”停了一会儿又补充,“顺便相互处理伤口。”
宁哲愣了下,点点头,“那你等我一会儿。”
如果只是被丧尸抓伤并不会引起感染,怕就怕伤口沾上丧尸的血液或唾液,被感染的伤口会发硬发黑,还是很好认的。
宁哲犹豫了一会儿,从空间里拿了条内库穿上,反正只是检查伤口,何况罗瑛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没必要矫情。
“可以了。”
宁哲的声音在浴室里响起,罗瑛拧开门把,入目便是宁哲背对着门口,双手撑在墙上,他浑身只有一条水蓝色的平.角.裤,大大方方展露着劲瘦笔直的长腿和白皙背部,湿润的黑发趴伏在脖颈上,水迹自发尾滴下,蝴蝶骨清晰。
他身上有几块青紫的伤痕,显得肤色更白,并没有抓伤或者.咬.痕。
罗瑛的视线停在他的大腿内侧,不动。
那上面隐约有个红色的印子,更多的部分隐在上方的布料之中。
“你看完了吗?”宁哲站了有一会儿了,身上的水汽蒸发,他有点冷,“我应该没被抓到,身上也不痛……”
宁哲的话猛地止住。
他感到有一根不同于自己皮肤冰凉温度的手指挑开了贴着他皮肤的布料边缘,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宁哲一瑟缩,整个人正面贴在了墙上。
“你做什么!”
刹那的功夫足够罗瑛看清宁哲的胎记,像一朵红色的小花,除了极亲近的人没有别人知道。
所以面前的人确实是宁哲。
但一个人真的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吗?
罗瑛面无表情地对上宁哲惊慌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碾了碾,道:“检查。”
宁哲咬了咬嘴唇内壁,眼神怀疑,“那里……有什么好检查的!”
“以防万一。”罗瑛像是根本没察觉宁哲的羞恼,“转过来吧,我看看前面。”
他语气自然,弄得好像宁哲在大惊小怪,宁哲默念数遍“只是检查”,做好心理建设,缓缓转过身子。
他脑袋撇向一边,耳朵烧红。
这一次罗瑛只是匆匆一掠,便收回目光,“好了。”
宁哲吁出口气,快速穿上衣服。
一抬头便见罗瑛已经自发换下上衣,宁哲一眨眼的功夫,下裤也堆在地上,而后在宁哲面前转了一圈,结实流畅的肌肉像是连绵的山丘一览.无遗,上面有许多结痂的伤疤,也有新的,配上罗瑛那种英气带美的脸,越发具有冲击力。
宁哲瞟了一眼便迅速低下脑袋。
“好好检查。”罗瑛的声音响起,让宁哲的目光从地板移到自己身上,“别瞎想。”
宁哲抿了抿唇,强迫自己细致地扫过他身上每一处,待宁哲说没问题后,罗瑛又转过身背对宁哲,“我背后抓伤了,你看看。”
罗瑛后背腰上有几道狰狞划痕,好在并没有感染,只是抓破了皮.肉显得吓人,但比起上一世死里逃生的状况要好了许多。
宁哲顾不上什么羞涩情绪,拿过医药箱帮他清理伤口,再包扎。
缠绕绷带时他不可避免地得绕过罗瑛腰腹,像是从身后抱住他一般,宁哲顿了顿,感觉有些不妥,“前面你自己来吧。”
罗瑛像是不认识他一样,话里藏着宁哲听不出来的试探意味,“是谁睡觉还要勒着别人不让走?”
宁哲抿了抿唇,“那是小时候。”
“……”
罗瑛眉间的沟壑拢起,目光紧盯宁哲的脸,他明确感觉到宁哲就是在疏远他,绝非以往的赌气。
这该是他想要的结果,可心里却怎么都不得劲,一边是为了试探,一边又因他这退避三舍的姿态感到烦躁,呛道:“让你瞎动心思,现在心里有鬼了?”
“……”
宁哲压根没察觉罗瑛言语中的刻意,只觉得自己的喜欢对他而言真的是个大麻烦,闷头三两下将绷带缠好、打结,而后从浴室出去。
他没有否认。
罗瑛摸了摸腰上的绷带,绑得干净利落。但这是一个月前的宁哲绝没有的技能。
可他种种试探下来,宁哲又确实是宁哲,如果有人假装,不可能连同记忆一起复制。那么宁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是因为自己对他的冷落,让他受到打击了?
罗瑛垂下眼,即便真是如此,他也不打算对宁哲软下心肠,他们可以是朋友,家人,但绝不能是爱人。
罗瑛稍稍擦洗了下,换上衣服出来后,把几个罐头用酒精灯煮了两碗汤,跟宁哲两个人分着吃了。
宁哲接过来,也不怕烫,背对着罗瑛三两口就解决了,这个举动又让罗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宁哲从小挑食得过分,这种狼吞虎咽的架势,像是饿久了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罗瑛不知道的是,上一世,宁哲独自在外流浪了很久,饥饿与恐惧早已将他的仪态与教养磨得一干二净。
他还记得他与罗瑛重逢后一起吃的第一顿饭,他们坐在颓圮的楼房里,罗瑛给了他一个罐头。宁哲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他捧着罐头吃得津津有味,最后甚至不忘记将罐头底部舔得一干二净。
然而一抬头,罗瑛正用极其陌生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宁哲反应过来自己在罗瑛面前表露出了怎样的丑态,心中后悔又慌乱,但他舍不得手里的罐头,便背过身,过了一会儿,又满脸通红地、珍惜地继续舔着罐头缝隙间的残渣。
从那之后,他就习惯性背对着罗瑛吃饭。
……
晚上休息的时候,罗瑛下巴点了点沙发,“睡客厅,你先睡,我守上半夜。”
宁哲没有异议,他今天实在耗费过多的精力,吃饱了之后就犯困,找了两套被子出来,一套给罗瑛,另一套自己抱着,往沙发上一躺就睡着了。
凌晨,街道上游荡的丧尸的吼声隐约飘至高楼。
黑暗中,罗瑛定定地观察着沙发上隆起的那一道身影,眼神深远,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半夜三点时,宁哲坐起身,推了推坐在地上的罗瑛,自觉地跟他换岗。
罗瑛轻声道:“你继续睡。”
宁哲不解,“你不困吗?”
罗瑛“嗯”了声。
宁哲却很困,重生之后他一直处于高度紧绷中,过强的训练也令身体超出了负荷,他一刻不敢松懈,但今晚和他一起守夜的人是罗瑛,而且是罗瑛允许他睡。
在宁哲心中,罗瑛就是正义与正确的标杆,他对罗瑛的信任从小刻入骨髓,因此即便上一世对方亲手将他推入丧尸群中,但直到死的那一刻,宁哲都坚信是自己做错了事,否则罗瑛不会这样伤害他。
宁哲明确到目前为止,自己还没有做错一件事,所以目前为止跟罗瑛待在一起还是让他心安的。
听罗瑛这么说,宁哲没多想,得到那声应便倒头睡过去。